陸遠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周銘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儘量壓低聲音:「師兄?」
周銘:「看到今天的新聞了嗎?」
陸遠:「新聞?還沒看。」
「劉奶奶出事了,現在整個圈子都炸了。局裡還特意為此開了會,要求引以為戒,各個公司自查自糾。」
陸遠這才想起來,這個2002年娛樂圈最大的新聞。
他記得上一世是6月份被爆出來的,沒想到現在晚了兩個月。
周銘繼續說:「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提醒。你現在是金棕櫚導演,局裡的標杆人物,盯著你的人很多。你要做到依法依規,好好經營自己的公司。」
「師兄放心。路遙影視的所有制度都是我親自盯著做的,每筆支出都有據可查。」陸遠頓了頓,「這次會影響到《人生大事》嗎?」
「暫時不會。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整個行業的節奏可能會放慢。」周銘說,「你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有情況我再通知你。」
掛掉電話,陸遠坐在床邊。范兵兵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誰的電話?出什麼事了?」
「周銘師兄打的。關於劉奶奶的。」
范兵兵愣了幾秒,徹底清醒:「什麼原因?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關於會計的。」陸遠躺回床上,「你那邊的經紀合約也要注意,看看之前的收入填報有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我回頭查一遍。」范兵兵靠過來,把頭枕在他肩上。
「這個消息對圈裡很多人來說,都會是很大的震動。」陸遠伸手摟住她,「你怕不怕?」
「怕什麼?」范兵兵側過頭看著他,「我又沒做什麼。不過你說得對,我得把之前的也好好查一下。」
陸遠心想,你現在是不怕。
「嗯,小心為上。」
上午九點半,陸遠到了路遙影視辦公室。吳鎮已經在了,正在電腦前瀏覽新聞。
「老陸,劉奶奶的事你知道了?」吳鎮抬起頭。
「早上周銘打電話說了。」陸遠在辦公桌前坐下,「咱們公司的帳面情況怎麼樣?」
「沒問題。每一筆支出都走公帳,發票齊全,沒有用過現金。扶持資金的使用也符合規定。」吳鎮正色道。
「那就好。」陸遠打開電腦,翻看今天的新聞。
陸遠關掉網頁,打開《人生大事》的後期工作進度表。
李屏斌那邊已經把第一版調色方案發了過來,曹酒平也提交了場景清單。粗剪還需要兩周左右能完成。
手機震了一下,范兵兵發來的消息:「我讓財務查了一遍去年的帳,沒問題。今年還沒結算,等年底再核對。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陸遠回了一個字:「回。」
中午回到東直門,范兵兵已經做好了飯。三菜一湯,很簡單,但兩個人都吃得很踏實。
「你今天下午幹嘛?」范兵兵夾了一筷子青菜,問了一句。
「約了王中雷見面。華藝那邊催了幾次,說想聊聊後續合作的事。」陸遠放下筷子,「不過今天我不打算答應任何簽約意向。」
范兵兵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華藝的條件不是挺好嗎?」
「條件是不錯。」陸遠喝了口水,「但我已經有自己的公司了,路遙影視剛起步,如果這個時候簽了華藝,那路遙影視算什麼?一個空殼?還是華藝的子公司?」
范兵兵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簽了華藝,你就變成了他們的簽約導演。你的項目、你的資源、你的收益,都得先過華藝的手。路遙影視就變成了一個空殼,那不是你想要的。」
「對。」陸遠放下筷子,「我想讓路遙影視獨立運營,自己孵化項目,自己控制版權。華藝可以合作,可以是發行方,可以是投資方,但不能是『東家』。」
「這條路比簽約難走得多。」范兵兵看著他。
「我知道。但走通了,路遙影視就不是一個工作室,而是第二家華藝。」陸遠說,「我見過靠山吃山的人,山倒了,人也倒了。我不想做那種人。」
范兵兵沒有再說什麼。
下午三點,陸遠出現在華藝大樓的會客室。
王中雷已經在等了,旁邊還坐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短髮,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氣質幹練。
「陸導,來了。」王中雷站起來打招呼,「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華藝新來的藝人經紀業務助理,李蕾。之前在中戲做教務工作,被我們挖過來的。」
陸遠伸手握了握李蕾的手:「李老師好。」
李蕾笑了一下:「陸導客氣了。您要不嫌棄,叫我蕾姐就行。我對您可是久仰大名,金棕櫚導演,華語電影史上最年輕的。」
「蕾姐過獎了。」
幾人落座。王中雷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約見的目的:「陸導,今天請您過來,主要是想正式談談合作的事。華藝想邀請您成為我們的簽約導演,條件您提,華藝全力配合。」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語氣堅定地說了一句:「王總,我很感謝華藝的看重。但我不能簽。」
會客室里的空氣都感覺安靜了。
王中雷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眉頭輕微的跳動了一下:「陸導,我能問一下原因嗎?」
「原因很簡單,我已經有自己的公司了。」陸遠說,「路遙影視雖然剛起步,但它是我親自註冊的公司。如果我現在簽了華藝,路遙影視就失去了獨立存在的意義。那不是我想要的。」
「但簽約和華藝合作並不矛盾。」王中雷說,「你依然可以保留路遙影視,華藝可以成為你的戰略合作夥伴。」
「王總,您說得對,簽約和合作確實不矛盾。但簽約意味著我成為了華藝體系內的一部分。項目的決策權、版權的歸屬、資源的分配,都繞不開華藝。」陸遠看著他,「而合作是兩個獨立主體之間的平等關係。我更傾向於後者。」
王中雷沉默了。李雪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大約過了十幾秒,王中雷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笑了:「陸導,你這些話要是讓王菁華聽到,她肯定第一個支持你。」
陸遠微微一愣:「王總怎麼這麼說?」
「因為王菁華自己也是走獨立經紀路線的。」王中雷說,「她雖然掛靠在華藝體系內,但她帶藝人的方式和資源分配都是獨立的。你的想法跟她很像,想要控制自己的東西,不想被人左右。」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陸導,既然你不願意簽約,那咱們換一種合作方式。華藝以投資方的身份參與你的項目,不干預創作,不要求劇本審核權,只參與票房分成。你覺得怎麼樣?」
陸遠在心裡權衡了一下,華藝的資金實力和行業資源確實是國內頂級的,如果能在保持獨立的前提下獲得華藝的投資支持,對路遙影視來說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
「王總,這個方案我可以接受。但我有幾個條件,」陸遠說,「第一,路遙影視對項目的版權擁有完全控制權;第二,華藝不得參與劇本審核和演員選角;第三,票房分成的比例要公平合理;第四,華藝的發行資源可以優先配合,但必須通過中影的渠道走,畢竟現在民營機構還沒有發行資格,這個得按規矩來。」
王中雷聽完最後一句話,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陸導對政策吃得很透。你說得對,現在發行權還在中影手裡,華藝確實沒法直接發行電影。不過等政策放開之後,華藝的發行網絡會是國內最強的之一。」
「等到那時候,咱們再談發行合作也不遲。」陸遠說。
「成交。」王中雷伸出手。
從華藝大樓出來,范兵兵挽著他在東三環的路邊走了好一段路,才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談的這幾個條件,比我想像的要多還強勢。」
「不是你說的嗎?」陸遠說,「我現在金棕櫚在手,有總局支持,扶持計劃的項目也正在推進。所以我不需要成為任何人的簽約導演。」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先把手上的事做好。」陸遠說,「《人生大事》後期做完,上映,看看市場反應。如果成績好,路遙影視的議價能力會更強;如果成績一般,那就繼續積累,下一部再打回來。」
范兵兵看著他,然後笑了:「你這個樣子,還挺帥的。」
傍晚回到家,陸遠把今天的談判經過跟范兵兵細細復盤了一遍。
她靠在沙發上,聽完之後總結了一句:「你今天做得對。簽約和合作的區別,說到底就是『依附』和『平等』的區別。」
「對。而且今天還有個意外收穫。」陸遠想了想說,「王中雷提到王菁華的那句話,給了我一個啟發。王菁華在華藝體系內走獨立經紀路線,跟我的情況有點類似,都是在體系內保持獨立性和控制權。內地影視圈遲早會出現一批獨立製片公司,大公司的壟斷地位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
范兵兵點了點頭:「那路遙影視後面怎麼走,你想好了嗎?」
「想了一部分,但還差一個核心戰略。」陸遠說,「單純靠我一個人拍片,路遙影視永遠是個導演工作室。我需要有一條更完整的產業鏈,從劇本孵化到製片到發行。不過發行這塊得等政策放開,至少還要一年左右。」
「慢慢來吧,你已經比很多同齡人走得快很多了。」
陸遠伸手把她拉近了一些,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知道。」他頓了頓,「不過有一件事你得幫我。」
「什麼事?」
「幫我留意一下,圈子裡有沒有那種能力強,但混得不好的製片人或者經紀人。我想把這樣的人挖到路遙影視來。」
范兵兵看著他,笑了一下:「你這個思路倒是挺大膽的,不挖明星,挖幕後。不過這個方向是對的,明星是流水,幕後是河床。我幫你留意著。」
這天晚上,陸遠接到了陳國福打來的電話。
「陸導,聽說你今天拒絕了華藝的簽約邀請?」
陸遠有些意外,消息傳得真快:「陳老師消息很靈通啊。」
陳國福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陸導幹得漂亮。說實話,在我看來,未來幾年內地影視行業會出現一批獨立製片公司。大公司水草豐美就容易失去緊迫感。如果你能保持住,路遙影視有很大的機會成為這一批里的領頭羊。」
「陳老師過獎了。」陸遠說,「對了,陳老師,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路遙影視想要建立一個完整的製片體系,應該從哪個環節開始著手?」
「從劇本孵化開始。」陳國福說,「好的劇本是一切的基礎。有了穩定的劇本來源,你才能控制項目的節奏和質量。你可以成立一個劇本工作室,簽約一批編劇,讓他們專門為路遙影視開發項目。」
陸遠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建議:「謝謝陳老師指點。我會儘快組建自己的編輯組。」
回到客廳的時候,范兵兵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屏幕上正放著一部老電影,黑白畫面,配樂悠揚。
「誰打的電話?」她頭也沒回地問。
「陳國福。他也知道了我拒簽華藝的事,專門打電話來支持了一聲。」
「陳國福這個人,眼光確實毒。」范兵兵說,「他是華藝的人,但從來不站隊,只為好項目出頭。」她轉過頭,「你能跟他保持聯繫,對以後的發展很有好處。」
「嗯,我心裡有數。」他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腰,靠進沙發靠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