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的湘菜館裡,燈火通明。
今天是《人生大事》最後一場大戲拍完的日子。從明天開始,劇組就只剩下幾個零散的補拍鏡頭,拍攝周期正式進入尾聲。
陸遠特意訂了這家位置偏但菜做得好的館子,包下了整個二樓的大廳。
「都坐都坐,別站著。」陸遠站在主桌前,招呼大家落座,「今天沒有領導講話,沒有媒體採訪,就是咱們自己人吃頓好的。」
寧皓在旁邊起鬨:「那陸導總得講兩句吧?」
「講兩句可以,但不能多。」陸遠端起酒杯,「第一句,這四十天,長沙四十度的高溫,殯儀館那股特殊的氣味,連續通宵趕工,大家沒一個掉鏈子的。我敬大家。」
他仰頭幹了一杯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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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酒杯,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第二句,感謝各位讓我這個年輕導演,看到了什麼叫專業的劇組。李屏斌老師為了一個光位,能蹲在牆角調四十分鐘;曹酒平老師為了一個花圈的擺放位置,能跟道具組掰扯半天;王擴津老師為了莫三妹那件襯衫的顏色,跑了三家布料市場……」
他頓了頓:「這些我都記在我心裡。謝謝各位。」
他仰頭又幹了一杯。
李屏斌坐在攝影組那桌,笑著搖了搖頭:「陸導,你可別把我夸上天了。那四十分鐘是因為我腰不好,蹲下去起不來,只能多蹲一會兒。」
全場哄堂大笑。
陸遠也笑了:「那第三杯,敬大家的腰都好。」
寧皓在旁邊捂著嘴笑:「老陸這個收尾有點東西啊。」
三杯酒下肚,氣氛徹底熱了起來。
陸遠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對大家說:「你們先吃著,我去打幾個電話。」
他拿著手機走出了包間,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第一個電話,打給徐淨蕾。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餵?陸導!恭喜殺青啊!我今天在燕京拍GG,沒能趕過去,太遺憾了。」
「徐老師,您別這麼說。您在劇組那幾天,熙熙那個角色的戲都是一條過,省了我不少功夫。」陸遠靠在窗台上,「今天這頓飯特意給您打這個電話,就是想跟您說一聲謝謝。您願意接這個角色,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
「陸導你太客氣了。」徐淨蕾的聲音帶著笑意,「說實話,我接這個角色的時候,身邊好幾個朋友都勸我,沒多少戲份,不值得接。但看完劇本之後我就一個感覺,這部電影不該被錯過。熙熙那個角色雖然戲不多,但很出彩,容易被觀眾記住。而且我感覺你們這個片子肯定會火。」
「借您吉言。」
「行,那你們聚吧,回燕京咱們再聚。」
「好嘞,再見徐老師。」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劉葉。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餵?陸導?恭喜殺青啊!」
「還沒正式殺青呢,明天還有幾個補拍鏡頭。」陸遠,「劉葉,打電話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謝了。」
「謝什麼?我就客串了一天,你給的紅包比某些劇組主演都厚。」
「那不一樣。你是金馬影帝,來我這部戲客串,那是看得起我。」
劉葉在電話那頭哈哈笑了:「行了陸導,咱們後邊還有機會合作。等你下一部電影,只要角色合適,我隨時到。對了,大隆那邊替我帶個好,他最後那場雨夜戲我聽說拍了八遍?」
「十遍。」
「十遍?他那股子軸勁兒又上來了。」
掛了電話,陸遠翻到第三個號碼。
游本唱,今年69歲,在《人生大事》里客串了莫三妹父親的角色。戲份不多,只有三、四場戲,但他進組的那天,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為別的,就為他演過濟公。
那個搖著破扇子、唱著「鞋兒破帽兒破」的濟公,是整整一代人的記憶。
陸遠撥通了游本唱助理的電話。
過了一會兒,游本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喂,陸導啊?聽說今天殺青了?」
「是的游老師,今天剛拍完最後一場大戲。特意給您打個電話,謝謝您願意來客串這個角色。」
「客氣什麼?我老頭子閒著也是閒著,能演個好角色比什麼都強。」游本唱的聲音很溫和,「陸導啊,你這個片子我有預感,能成。」
「您的話我記住了,游老師。謝謝您。」
掛了電話,陸遠又撥了個號碼。
「餵?陸導!我正想著給你打電話呢!」王艷輝的聲音很大,背景音有點嘈雜,「我們這邊也在聚餐,剛說到你呢!」
「輝哥,今天是咱們《人生大事》的殺青宴。你那邊拍戲回不來,我就打個電話道聲謝。」
王艷輝哈哈笑道,「那個角色我太喜歡了,表面笑嘻嘻,心裡藏刀子,這種人物我演一百個都不膩。陸導,以後再有這樣的角色,千萬別忘了我。」
「忘不了。」
打完幾個電話,他回到包間的時候,氣氛已經徹底熱鬧起來了。
寧皓正端著一杯啤酒,站在張松文旁邊:「松文哥,我敬你一杯。你的演技真是細膩。」
張松文趕緊站起來:「寧導您別這麼客氣。」
「你別謙虛,」寧皓碰了碰他的杯子,「你這股勁兒,以後肯定能火。」
張松文端著杯子,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陸遠回到主桌坐下。范兵兵給他夾了一塊排骨:「電話打完了?」
「打完了。徐淨蕾、劉葉、游本唱、王艷輝,都打了。」
「那應該差不多了吧?快吃,菜都涼了。」
陸遠夾起排骨咬了一口,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幾張大圓桌——
李屏斌正和王擴津在聊什麼,兩個人比劃著名手勢。
曹酒平和道具組的老趙在喝酒,兩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張億坐在寧皓旁邊,端著酒杯,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李小染和劉滔坐在女演員那桌,正在小聲聊天。
滿屋子的喧鬧聲,酒杯碰撞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種只有劇組才能理解的嘈雜。
陸遠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四十天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值了。
吃到一半,寧皓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我說兩句啊!」
大家安靜下來,看向他。
「今天是《人生大事》的殺青宴,但我更想說的是……「寧皓停頓了一下,「謝謝陸導,讓我有機會參與這個項目。」
他舉起酒杯:「敬陸導,敬《人生大事》!」
所有人舉杯。
放下酒杯的時候,陸遠發現自己的手微微有些抖。
范兵兵沒有說話,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大部分人都有點喝多了,三三兩兩地在路邊攔計程車。
范兵兵扶著陸遠站在湘菜館門口。他今晚喝了不少,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你今天喝太多了。」范兵兵低聲說。
「高興嘛。」陸遠靠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你知道嗎……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金棕櫚那天呢?」
「那天也開心。但今天是另一種開心。那天是我自己的,今天是大家的。」
范兵兵沒有接話,只是把他扶得更穩了一些。
兩人沒有打車,沿著湘江邊的路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走了一段路,陸遠停下來,靠在江邊的欄杆上。
范兵兵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兵兵。」
「嗯?」
「等這部片子上了之後,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去雲南,或者去四川,找個沒人的地方待幾天。」
范兵兵轉過頭看著他:「你在約我?」
「我在約你。」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行。等你忙完了,我陪你出去。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好。」
兩人在江邊站了一會兒。
「走吧,回去睡覺了。」范兵兵拉了拉他的手臂。
陸遠點了點頭,跟著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對了,今天下午王中雷給我打了個電話。」
「華藝那個小王總?他說什麼?」
「他說華藝非常看好《人生大事》這個項目,想參與後期發行。條件可以談。」
陸遠沉默了幾步:「你怎麼回的?」
「我說發行的事你得找陸導談,我不替導演做主。」
陸遠笑了一下:「那你做得對。」
「我當然做得對。」她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那種喜歡替別人做決定的人。不過你得自己想清楚。華藝的發行網絡確實很強,如果能把《人生大事》的發行交給他們,排片率和宣傳資源都會有保障。但條件是你以後的項目,華藝可能會要求優先合作權。」
「嗯,我知道。」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電梯到了五樓,陸遠走出電梯,范兵兵跟著他往前走。
第二天上午九點,最後一場補拍開始。
這場戲很簡單:莫三妹在殯儀館門口掃地,武小文從遠處跑過來,叫了他一聲「三哥」,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武小文跑過來,喊了一聲:「三哥!」
莫三妹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一下。
「好!停!」陸遠喊了一聲。
然後寧皓先開口了:「過了。」
陸遠站起來,拍了拍手:「各位,我宣布:《人生大事》,正式殺青。」
現場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吳鎮走到陸遠身邊:「老陸,殺青了。」
「嗯,殺青了。」
陸遠站在殯葬店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