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被窗外灑進來的陽光晃醒了。
范兵兵還蜷在他懷裡，呼吸平穩。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吳鎮發來的消息：「今天最後一場大戲，道具組已經到位了。你幾點到？」
陸遠回了一條：「八點。先讓大家吃早飯。」
他放下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范兵兵像是察覺到了動靜，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幾點了？」
「六點剛過。還早，你再睡會兒。」
「你今天幾點開拍？」
「上午九點。最後一場群戲了，拍完就只剩幾個零碎的補拍鏡頭。」
范兵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還帶著睡意：「那我今天也去片場。我的戲份不是還有一場和富大隆的對手戲沒補嗎？」
「那場安排在明天。今天你先歇著。」
「不歇。」她坐起來，被子滑落。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的紅痕，瞥了陸遠一眼，「你昨天晚上也太用力了。」
陸遠被她說得有點尷尬：「那不是你讓我……」
「我讓你輕點，你聽了嗎？」她裹著被子，光腳下床去找拖鞋，「今天的補拍我要自己過一遍台詞，你別在監視器後面瞎指揮。」
「我什麼時候瞎指揮過？」
「前天劉滔那場戲，你讓人家重拍了六遍。六遍啊，你讓人家一個幼兒園老師怎麼演？你就算想讓人家多留一會兒，也不至於這麼折騰人家吧？」
陸遠愣了一下：「我是真覺得那場戲的情緒不對，不是故意折騰。」
「行行行，你是導演你說了算。」范兵兵走進洗手間，關門前探出頭，「不過今天是我的戲，最多三遍。過了三條你還喊卡，我就罷工。」
「知道了。」
范兵兵關門洗漱。陸遠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翻了翻今天的拍攝計劃: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殯儀館告別廳的群戲；下午兩點到五點，莫三妹和武小文的對手戲補拍；晚上七點到十點，夜景戲。
拍攝周期進入最後一周了。按計劃，最遲8月8日就能殺青。
七點四十分，陸遠到了片場。曹酒平已經在調整告別廳的花圈布景了，看到陸遠進來，招了招手：「陸導，過來看一下這個色調對不對。」
陸遠走過去，看了看告別廳的整體色調。
「可以，就這個感覺。」
「那就定了。」曹久平轉頭對道具組喊了一嗓子，「花圈固定好位置，別動了啊。」
上午八點半，演員陸續到場。
陸遠正和寧皓核對機位，餘光掃到一個身影，李小冉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走了過來。
「陸導早。」
「早。」陸遠抬起頭，「你今天下午有場戲，台詞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李小冉笑了笑，「不過有一段獨白我一直拿不準情緒，陸導要是有空，可以幫我對一下嗎？」
她說話的語氣很自然，表情也落落大方。
「下午開拍前吧。到時候你在休息室等我。」
「好的，謝謝陸導。」李小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寧皓在旁邊看著，等他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陸，這個李小冉對你可是夠上心的。」
「人家就是想演好戲。」
「演戲當然沒問題，但你也得注意分寸。」寧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可是有主的人了。」
寧皓其實不在乎導演的私事，他只是感覺快結束了，別出么蛾子就行。
陸遠點點頭沒說話。
上午九點，告別廳的群戲正式開拍。
這場戲拍的是殯儀館日常的一場葬禮，莫三妹主持告別儀式，家屬在下面哭得撕心裂肺，他面無表情地走完流程。
富大隆的狀態全開，全程面無表情地念悼詞、引導家屬獻花、合上棺蓋。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熟練。
因為見的死亡太多，人對死亡的反應變得麻木了。
陸遠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影帝就是影帝，這場戲他只用了兩遍就過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劉滔端著一盒切好的西瓜走了過來：「陸導，天熱，吃點西瓜解解暑。」
陸遠剛想伸手，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范兵兵先他一步接過西瓜：「謝謝啊，我幫他拿著，你先去忙你的吧。」
劉滔看了范兵兵一眼，笑了笑，轉身走了。
范兵兵把西瓜盒往陸遠手裡一塞：「吃吧，人家專門給你切的。」
陸遠接過西瓜：「你這趕上護食的小狗了。你剛才那態度，不怕人家覺得你小氣？」
「我的人，當然要護著。再說我，我就咬你。」范兵兵在他旁邊坐下，「我自己的男人，憑什麼讓別人獻殷勤？」
「那你也不能每次都給人家甩臉子。」
「甩臉子怎麼了？她要是識趣就自己知難而退。」范兵兵掰了一瓣西瓜放進嘴裡，「對了，下午李小冉是不是要找你對戲？」
陸遠心裡咯噔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范兵兵嚼著西瓜：「你要是敢跟她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今天晚上我讓你睡走廊。」
「那你跟我一起去不就行了？」
「我去算什麼？我又不是她的對手演員。」范兵兵甩了甩手上的西瓜汁，「你自己注意點。對戲就對戲，別搞其它亂七八糟的。」
「知道了。」
下午陸遠在休息室里等到了李小冉。
她拿著劇本走進來，在陸遠對面坐下：「陸導，就是最後那場獨白，銀白雪在婚禮上說的那段話。」
陸遠接過她的劇本，看了一遍她標記的那段台詞。
「這段詞的問題在於你太用力了。」他說，「銀白雪雖然是個外向女孩兒，但在婚禮上還是有些緊張，但不是那種表演出來的緊張，而是那種真實的不自在。你可以在念詞的時候停頓一下，或者中間笑場一下，都比現在這種一直繃著要好。」
李小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試一遍？」
「試吧。」
李小冉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念那段獨白。
這一次，她的語速放慢了，中間還停頓了一下，低頭笑了一笑。
「可以了。」陸遠說，「就這個感覺，下午拍的時候保持住。」
李小冉合上劇本：「謝謝陸導指點。」
她走出休息室的時候，正好碰到站在門口的范兵兵。范兵兵手裡端著一杯涼茶，朝她笑了笑：「對完戲了？」
「對完了。」李小冉自然地回應，「范老師是來找陸導的吧？那我就不打擾了。」
她說完就朝化妝間的方向走去。
范兵兵走進休息室，把涼茶往桌上一放：「還算自覺。」
陸遠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你不是說不來嗎？」
「我改主意了。」范兵兵在他對面坐下，「對了，張億今天下午是不是要拍大姐夫的戲了？」
「對，下午三點那場。他一周前就去殯儀館學了，不知道學得怎麼樣。」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下午三點，張億走進片場。
他穿著一件舊襯衫，頭髮梳成了偏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中年人特有的滄桑感。
他往那一站，整個人就已經是大姐夫了。
「陸導，我準備好了。」
陸遠點了點頭。這場戲拍的是前大姐夫在殯儀館因為小文鬧了人家的葬禮，數落莫三妹。
三二一，開拍。
張億坐在辦公桌前，開始責怪莫三妹。莫三妹和同伴斜靠在沙發上，不以為然地聽著。
「好，停！」陸遠喊了一聲。
張億從角色里出來，有些緊張地看著陸遠。
「過了。」陸遠說。
張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陸導！」
陸遠看著他：「這一周沒白學。」
傍晚六點十五分，劉滔的那場補拍戲也過了。
這場戲拍的是幼兒園老師在放學時送小文出校門的日常片段。鏡頭只有二十秒，但她演出來的那種溫柔和耐心，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陸遠喊了「過」之後，李屏斌關了攝像機：「陸導，今天就到這裡？」
「嗯，收工吧。」
劇組開始收拾器材。陸遠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遍今天拍的素材，每一場的質量都在預期之上。
寧皓走過來：「老陸，今天可以去喝一杯了吧？這些天一直在加班，也該犒勞一下大家了。」
陸遠想了想：「行，今晚我請客。你統計一下人數，就在河西找一家湘菜館。」
「好嘞！」寧皓轉身去張羅。
陸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范兵兵從旁邊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終於捨得請客了？」
「這幾天確實辛苦大家了。」陸遠說，「你也一起去吧。」
「行啊，反正我也沒事。」
晚上七點半，河西的一家湘菜館裡，坐了滿滿三大桌。
寧皓端著酒杯站起來：「各位！今天是咱們《人生大事》拍攝期間最後一次聚餐了。下周拍完補拍鏡頭，咱們就正式殺青了。來，先敬陸導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陸遠站起來，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這一個多月，大家辛苦了。從長沙四十度的高溫，到殯儀館那股子特殊的氣味，再到連續通宵趕工，大家都沒掉過鏈子。」
「這部片子能拍到現在這個程度，靠的是你們的每一滴汗。我敬大家一杯。」
仰頭幹了一杯白酒。
放下酒杯，曹酒平在旁邊接話：「陸導，後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就行。」
「後期的事到時候再麻煩曹老師。」陸遠說，「現在先讓大家好好吃頓飯。」
范兵兵坐在陸遠旁邊，一直在安靜地吃東西，偶爾和旁邊的劉滔聊兩句劇情。
陸遠注意到李小冉坐在另一桌，偶爾朝他這邊看一眼。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九點多。散場的時候，不少人都喝得有點上頭。
陸遠和范兵兵走出湘菜館，沿著河西的街道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
「你今天晚上喝得有點多。」范兵兵扶著他的胳膊。
「沒事，我心裡有數。」陸遠說，「明天還有最後幾場戲，不會耽誤。」
范兵兵沒接話，走了一段之後忽然開口：「陸遠，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部片子拍完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陸遠想了想：「先把後期做完，然後聯繫發行。如果能趕上今年的國慶檔最好，趕不上就挪到年底。」
「然後呢？」
「然後，就該想下一部了。」
「下一部？你已經想好了？」
「還沒完全想好，但有幾個方向了。」
范兵兵沒再追問。
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在長沙夏夜的街道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陸遠。」
「嗯？」
「不管你下一部拍什麼——我都給你當女主角。不要片酬。就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別讓我等太久。」
陸遠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她。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她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