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河西嶽麓區。
一輛金杯麵包車停在了一條老巷子口。
陸遠從副駕駛跳下來,看了看眼前的小巷子和周遭的小商店。
《人生大事》的主要拍攝地,就選在了這裡。
為什麼選長沙?
陸遠在拿到扶持資金後,帶著寧皓和美術指導曹久平跑了四個城市:成都、重慶、武漢、長沙。
最後綜合評估下來,長沙最合適。這座城市既有足夠的市井氣息,又不缺現代化的城市背景。
更重要的是,長沙的殯儀館願意配合拍攝,這在其他幾個城市都遇到了阻力。
「到了。」寧皓從駕駛座探出頭,「場地看過了,布景搭了一周,曹老師昨天說今天能收尾。」
陸遠走進巷子,拐了兩個彎,眼前出現了一棟老式的居民樓。
一樓的門面已經改裝成了「上天堂殯葬服務」的招牌。黑底白字,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曹酒平正蹲在門口檢查花圈擺放的位置,看到陸遠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陸導,布景基本到位了。裡面的靈堂、告別廳、休息室都按你的要求布置好了。剩下的小細節,邊拍邊調。」
陸遠走進去看了一圈,心裡有了底。曹酒平不愧是張藝謀的御用美術師,整個空間的氛圍把控得極其精準。
灰白的牆面,暗紅色的木門,角落裡堆著幾捆紙錢和香燭。
「曹老師辛苦了,這效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陸遠說。
「別誇我。好劇本才能讓美術有發揮空間。」曹酒平擺擺手,「明天正式開拍?」
「明天上午九點,第一場戲。」
「那今晚早點收工,明天大家都精神點。」曹酒平說完就去忙別的事了。
陸遠站在改裝好的殯葬店裡,環顧了一圈,然後掏出手機,給范兵兵發了條消息:「場地搭好了,明天正式開機。你什麼時候能過來?」
過了幾分鐘,回復到了:「後天飛長沙。對了,開機發布會你們打算怎麼辦?」
陸遠回了一句:「沒有發布會。低調開機,不搞那些虛的。」
「行,那我後天到了直接去片場找你。」
當天晚上七點,長沙河西的一家湘菜館裡,《人生大事》的核心主創圍坐了一桌。
陸遠坐在主位,左邊是寧皓,右邊是吳鎮。富大隆和劉葉坐在對面,張松文和王艷輝坐在中間。
今天晚上的這頓飯,就是開機飯了,不搞儀式,不請媒體。
「明天第一場戲拍什麼?」富大隆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問陸遠。
「拍莫三妹出獄後回到殯葬店那場。」陸遠說,「你跟老父親的第一場對手戲。」我想先把基調定下來。莫三妹這個人的狀態,從監獄裡出來之後的那種『還沒適應』的感覺。」
富大隆點了點頭:「我昨天晚上又過了一遍劇本,在那場戲裡加了一些小的動作設計,比如他進門的時候故意碰了一下門框。因為坐牢坐久了,人對空間距離的感知會發生變化。」
陸遠眼睛亮了一下:「這個細節好,保留。」
旁邊的劉葉插了一句:「陸導,我跟大隆的對手戲在後天才拍。這兩天我能不能先來片場看看你們拍?我想提前感受一下劇組的氛圍。」
「隨便來。你想來就來,不想來就在酒店休息。」陸遠說,「但有一條,明天大隆拍戲的時候,你要是來了,不能在現場笑場。」
劉葉舉起酒杯:「我保證不笑場。」
王艷輝接了一句:「那我呢?陸導,我那條殯葬一條龍老闆的戲什麼時候拍?」
「大後天。你跟富老師有一場搶生意的對手戲,那場戲我安排了兩天的時間來磨。」
「行,我這幾天就在酒店裡把台詞再背熟一點。」
張松文坐在靠邊的位置,一直沒有怎麼說話。
陸遠注意到了,主動問了一句:「松文,你那個角色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張松文的聲音不高,「武小文舅舅這個角色我寫了人物小傳,還專門去長沙本地的殯儀館門口蹲了兩天,觀察那些來辦事的人的表情和動作。」
「蹲了兩天?」寧皓有點驚訝,「長沙這天氣,四十度,你蹲殯儀館門口?」
「沒關係,我想演好這個角色。」張松文說。
陸遠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張億呢?
他扭頭問寧皓:「張億到了沒有?」
寧皓翻了翻手機:「他明天下午的火車到長沙。他說他爸那邊有點事,晚一天進組。」
陸遠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陸遠把帳結了,和大家一起走出湘菜館。
富大隆走到陸遠身邊,忽然說了一句:「陸導,明天第一場戲,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陸遠看了他一眼:「什麼驚喜?」
「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富大隆笑了笑,然後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人生大事》在沒有任何新聞報導的情況下,正式開機。
沒有開機發布會,沒有媒體採訪,沒有領導剪彩。只有一台老舊的DV,吳鎮堅持要用這台機器拍第一鏡,說是「致敬老傳統」。
李屏斌差點直接走人,哪有拍電影這樣乾的。這不是搗亂嗎?
最後還是陸遠出來,給李屏斌解釋了一下,人家才答應。
陸遠下來也對吳鎮說:「老吳,就這一次啊。後邊不許再出任何問題了。還有,你要多跟李老師學習啊。以後咱們的片子還得靠你呢。」
吳鎮對著取景器調整焦段,沒抬頭:「老陸,我知道了,保證最後一次。」
陸遠回到監視器後面,深呼吸了一口:「準備!」
「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富大隆走入了鏡頭。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襯衫,頭髮理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邋遢。
他走到那扇貼著「上天堂殯葬服務」招牌的門前,伸出手想要推門,但手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又縮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做心理建設。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富大隆終於推開了門。他走進去的時候,果然如他昨晚所說,肩膀故意撞了一下門框。
他沒有去揉被撞疼的肩膀,只是停了一下,就繼續往前走,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碰撞。
「好!停!」陸遠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了片刻。
然後陸遠站起來,鼓了一下掌:「過了。」
寧皓在旁邊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錶,開機第一鏡,不到三分鐘,一遍過。
「哥,你這就過了?」寧皓壓著聲音問。
「過了。你要相信影帝的判斷力。」
富大隆從場景里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沉穩:「陸導,這個節奏可以嗎?」
「完全可以。你再等一場,下一場拍你跟小文的對手戲。」
上午的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
陸遠的風格跟其他人不大一樣,他不追求反覆NG,不追求所謂的「完美主義」,他追求的是「真實感」。
只要演員的狀態對了,情緒到了,哪怕跟劇本上寫的有點出入,他也過。
用他的話來說:「劇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電影要拍的,是活人的狀態,不是劇本的生搬硬套。」
下午張億到了。
他拎著一個舊旅行包,從火車站直接打車到了片場。
陸遠正在看監視器里回放上午的素材,餘光掃到張億走進來,招了招手:「來了?先坐會兒,等我看完這段。」
張億在一個小馬紮上坐下來,安靜地等著。
陸遠看完素材,轉過頭來打量了張億幾眼。
「你父親的事處理完了?」陸遠問。
張億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不自然,然後點了點頭:「完了。」
陸遠隱約覺得他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對,但沒有追問:「你明天先熟悉劇組,然後試試大姐夫的妝,沒出入的話就準備開拍。」
張億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陸導,我得跟您坦白一件事。」
陸遠抬起頭看著他。
「我父親不是殯儀館的化妝師。」張億說,「他是地質隊的高級工程師。我媽是語文老師。」
排練廳里安靜了三秒。
寧皓先開口了:「那你那天試鏡的時候……」
「我那段化妝的動作,是跟我一個同學的爸爸學的。他爸是殯儀館的工人,我小時候去他家玩的時候看過幾次。」張億繼續說,「我當時在報名表上那麼寫,是因為我知道這個角色的競爭太激烈了,我需要一個讓別人注意到我的理由。這是我的錯,我不該騙您。」
全場一片安靜。
張億繼續說:「但我想演好這個角色的心情是真的。我從小到大看了很多次我同學他爸化妝的動作,我一直覺得那個職業很神聖。讓死去的人體面地離開,讓活著的人得到安慰。如果我因為這個謊言失去了這個機會,我接受。但我想讓您知道,我願意為了演好這個角色做任何準備。」
陸遠沒有立刻說話。
然後他說:「你想怎麼證明你自己?」
張億抬起頭:「您給我一周期限,我到殯儀館火葬場去跟著學。不用片酬,我自己出生活費。一周之後,您重新考我一次。如果不過關,我自己走。」
陸遠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對寧皓說:「寧導,你說呢?」
寧皓想了想:「他肯坦白,而且願意去體驗生活。我覺得可以給他一次機會。」
陸遠轉過頭,對著張億說:「那就一周。一周之後,我親自考你。過了,角色是你的。不過,你自己走。」
張億用力點了點頭:「謝謝陸導。」
這個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
下午吳鎮突然從外面走進來,聲音喊得老高:「老陸,出事了。」
「什麼事?」
「你自己看。」
吳鎮把幾份報紙雜誌遞過來,每份都用大標題寫著類似的意思:「《人生大事》長沙低調開機,富大隆劉葉領銜主演」。
陸遠愣了一下,往下翻,看到正文裡提到了富大隆、劉葉、徐淨蕾、王艷輝,甚至連張億的名字都被列上去了。
「這誰泄露的?」寧皓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吳鎮攤了攤手:「不知道。消息是今天下午突然冒出來的。我在網上看到了好幾個版本,有的說是劇組內部人員透露的,有的說是長沙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到你們在拍戲,拍了幾張照片發到了網上。」
陸遠把報紙雜誌還給吳鎮。
陸遠對吳鎮說:「不用查了。既然已經曝光了,那就讓它自己發酵吧。我們該怎麼拍還怎麼拍。」
寧皓在旁邊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辦法。」陸遠坐回監視器後面,「既然媒體免費給我們做了宣傳,那就省了宣發費了。好事。」
當天晚上,長沙、重慶、燕京三地的娛樂版都在報導同一件事:金棕櫚導演陸遠的第二部電影《人生大事》低調開機。
主演陣容被一一列出:富大隆、劉葉、徐淨蕾、王艷輝、范兵兵、張松文……還有幾個名字是陸遠都沒聽說過的,也被媒體「挖掘」了出來。
報導里還特意提到,這部電影是總局「青年導演扶持計劃」的首批項目,獲得了五百萬扶持資金。
更有人預測,這部電影,將是今年下半年最值得期待的電影。
傍晚陸遠接到了范兵兵打來的電話。
「餵?我看到新聞了,你們開機的事被曝光了?」
「嗯。」陸遠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誰泄露的,但效果還行。評論區反響挺好的。」
「當然好了,你這陣容多少演員夢寐以求都求不來呢。」范兵兵在電話那頭笑了。
范兵兵收了笑:「對了,張億的事我聽說了。他還挺有意思的,敢說實話,也敢下苦功。你給他這次機會,我覺得是對的。」
掛了電話,陸遠坐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長沙的夜景。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看過一座城市的夜景了。
上一世,他總是在加班、趕工、應酬,從來沒有時間停下來好好看看自己身處的城市。
這一世,他終於有時間了。
他拿起手機,給范兵兵又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到了直接來片場。你來了,我就有藉口早收工。」
幾秒鐘後,回復到了:「我來了你就可以早收工?那我不來的話,你是不是要拍到半夜?」
「所以你得天天來。」
「想得美。掛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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