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廳里,候場區的椅子已經排好了。
試鏡區用屏風隔出了一塊大約三十平米的空間,擺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評委席設在試鏡區的右側,用一張長條桌隔開,桌上放著評分表、名單和幾瓶礦泉水。
寧皓正在調試DV,要把每個試鏡者的表演都錄下來,方便事後回放對比。看到陸遠進來,他問道:「今天第一批名單你看過了?」
「看過了。」陸遠把帆布包放在評委桌上,掏出那份列印好的名單,「上午十個人,下午十一個。我面主角,你面配角。」
「行。」寧皓把DV架好,調好角度,「對了,昨天徐淨蕾那邊來電話了,讓咱們這邊也儘快走流程。」
「合同我今天下午讓吳鎮送過去。」
兩人正說著,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探進頭來,看到陸遠和寧皓,微微一怔:「請問……這裡是《人生大事》的試鏡地點嗎?」
陸遠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五分。距離正式試鏡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你是來試鏡的?」陸遠問。
「對對對,我叫張松文,北電高職班畢業的。」年輕人趕緊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報名表,「我知道來早了,但怕路上堵車,就提前出門了。」
寧皓看了陸遠一眼,這就是范兵兵推薦的那個演員。
陸遠打量了他一下。
張松文穿著藍色工裝外套,頭髮有點長,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潦倒。
這和莫三妹需要的「草根感」,確實有那麼幾分重疊。
「你是兵兵推薦的?」陸遠問。
「是的,范老師托人告訴我的。」張松文的語氣很誠懇,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緊張,「她說您這邊在試鏡男一號,讓我過來試試。」
陸遠點了點頭:「你來得早也好,先熟悉一下環境。九點正式開始,到時候會有人叫號。」
「好的好的,謝謝陸導。」張松文環顧了一圈,在候場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翻得有些舊的劇本,低頭看了起來。
陸遠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繼續和寧皓核對今天的流程。
八點半,其他評委陸續到了。
吳鎮負責今天的現場統籌,同時負責叫號和維持秩序。
八點四十五分,試鏡場地全部準備就緒。
八點五十分,第一位重量級試鏡者到了。
「陸導,您好。我是富大隆。」他走到評委席前,微微欠身。
陸遠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富老師,您來了。請坐。」
「不用坐,等會兒也要站著演。」富大隆笑了一下,「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陸遠翻了翻試鏡表,抬頭看了他一眼:「富老師,今天上午的前幾位是按報名順序排的,您可能要等一會兒。」
「沒關係。」富大隆很自然地走到候場區坐下,從背包里掏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陸遠收回目光,在評分表上寫下富大隆的名字。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人來試鏡,本身就是對《人生大事》項目的最大認可。
九點整,試鏡正式開始。
寧皓走到候場區門口,喊了第一個名字:「一號,趙明遠。」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演員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試鏡區。
陸遠坐在評委席中間,面前放著一份評分表。寧皓坐在他右邊,負責記錄。吳鎮站在DV後面,負責錄像。
「介紹一下自己。」陸遠說。
「各位老師好,我叫趙明遠,今年二十四歲,中戲表演系應屆畢業生。」
「準備了一段什麼?」
「我準備了一段莫三妹和武小文初見面的戲。」
陸遠點了點頭:「開始吧。」
趙明遠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表演。
他演的是莫三妹第一次見到武小文的場景,小女孩蹲在殯儀館門口,不願意相信外婆已經走了,莫三妹走過去,蹲下來,用不耐煩但又不得不應付的語氣跟她說話。
表演中規中矩,台詞清楚,情緒到位,該有的動作都做了。
但陸遠看完之後,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可以了。」陸遠在評分表上畫了幾筆,「回去等通知。」
趙明遠鞠了一躬,走出了試鏡區。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第六個,試鏡者都是同樣的模式,規範,完整,但不出彩。
有兩個演員甚至因為太緊張而忘詞,在試鏡區里尷尬地站了好幾秒。
陸遠在本子上寫了幾筆,轉過頭對寧皓說:「六個人,都不太能把角色撐起來啊。」
「慢慢來,這才剛開始呢。」寧皓倒是看得開,「後面還有富大隆呢。」
「你說得對。」陸遠搓了搓臉,重新打起精神。
第六個試鏡者出去之後,寧皓走到門口:「第七號,富大隆。」
「富老師,你今天準備了一段什麼?」陸遠問。
「我準備了一段莫三妹在雨夜給武小文找外婆的戲。」富大隆說,「劇本里有一段,小文半夜跑出去找已經去世的外婆,莫三妹打著傘滿街找她。那場戲沒有太多台詞,但我覺得,那是整部電影裡最考驗表演的一場戲。」
陸遠點了點頭:「開始吧。」
富大隆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感受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里是一種混合著焦急和疲憊的東西。他只靠嘴角和眼神就演出了「焦急」。
富大隆開始走動。他的腳步很快,步伐很沉。他開始四處張望,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然後他停下腳步,像是看到了什麼,蹲下去,伸出手,他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心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出口。他伸手擦了擦想像中的小女孩臉上的雨水,手上的動作很輕,很小心。
陸遠在評分表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可以了,謝謝富老師。」
富大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陸導,今天能來試這個戲,我很榮幸。」
「富老師太客氣了,您這邊請,回去等通知。」
富大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排練廳,寧皓轉過頭:「這才叫表演啊。」
「差距很明顯。」陸遠說。
「那你覺得……」寧皓試探著問。
陸遠沒有回答。他在評分表上富大隆的名字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合上評分表,對寧皓說:「繼續叫下一位。」
寧皓走到門口:「第八號張松文。」
候場區里,那個穿著藍色工裝外套的身影站了起來。
他走到評委席前,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師好,我叫張松文,北電高職班畢業的。」
「準備了一段什麼?」陸遠問。
「我準備了一段莫三妹在殯儀館後院給武小文扎紙花的戲。」張松文說,「那場戲莫三妹嘴上嫌棄小文礙事,手上的動作卻很輕很認真。我覺得那場戲最能體現這個人物嘴硬心軟的內心。」
陸遠微微點頭:「開始吧。」
張松文蹲下來,開始扎紙花。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真的扎過很多次一樣。
然後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像是聽到了什麼。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轉回去,繼續扎花,手上的動作卻變輕了。
「你會不會想外婆?」他低聲說了一句台詞,語氣漫不經心。
他低下頭的時候,鼻翼微微翕動,然後使勁吸了一下鼻子。
那是極其克制的處理方式。
陸遠在他名字後面寫了一個詞:「細節。」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張松文站起來,鞠了一躬。
寧皓等他走出排練廳,轉頭對陸遠說:「他的表演細節很多,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東西。」
「差了點爆發力。」陸遠說,「他的優點是細膩,但他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太細膩了,反而少了莫三妹身上那種『糙』的東西。殯葬師這個職業常年跟死亡打交道,身上會帶一種麻木感,他演出了敏感,但沒演出那份被生活磨出來的粗糲。」
「那你覺得他適合哪個角色?」
陸遠想了想:「武小文的舅舅感覺更適合他。」
寧皓點了點頭:「有道理。」
上午場的試鏡還在繼續。剩下的四個演員里,有兩個表現平平,一個明顯準備不足,還有一個是來跑龍套的。陸遠一一打了分,全部存檔。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上午場的試鏡全部結束。
陸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前。
「你覺得富大隆怎麼樣?」寧皓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陸遠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各方面都好。」
「那你定他了?」
「沒定。」陸遠放下水瓶,「再看看下午場的人。」
寧皓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行吧。」
陸遠知道寧皓在想什麼,富大隆這樣的演員,你讓他等一天還行,等久了,人家說不定就去接別的戲了。
但他不能急著定。定了富大隆,下午場的試鏡就變成了走過場,對於那些認真準備的演員來說不公平。
而且他還想看看,有沒有別的驚喜。
下午一點半,試鏡再次開始。
第一個進來的演員梳著大背頭,穿著一件皮夾克,一進門就帶著一股江湖氣。他走到評委席前,聲音洪亮:「各位老師好,我叫王艷輝,雲省話劇團的。」
陸遠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
「準備了一段什麼?」
「我準備了一段殯葬一條龍老闆來殯儀館搶生意的戲。」王艷輝說,「我看過劇本之後覺得那場戲最適合我。」
「開始吧。」
王艷輝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整個人瞬間進入狀態。他臉上堆著生意人的笑,眼睛裡卻全是算計。
他掏出一根煙遞給想像中的莫三妹,嘴上說著客氣話,語氣熱絡得像老朋友,但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手的反應。
陸遠笑了,這個人他認識。上一世,王艷輝是演反派配角的黃金配角,最擅長演那種「表面笑嘻嘻,心裡藏刀子」的角色,印象最深的是《我不是藥神》里的假藥販子。
「殯葬一條龍的老闆,願意演嗎?」陸遠問。
王艷輝愣了一下:「陸導,我願意。」
陸遠說:「那好,等會兒你留一下聯繫方式。」
王艷輝高興地點了點頭:「哎,好的陸導」
剩下的演員里,又有幾個表現不錯的科班生,還有一個是上戲畢業的女演員來試鏡武小文母親的角色。
傍晚六點,試鏡結束。
陸遠坐在評委席上,面前攤著二十一份評分表。他一份一份地翻過去,把自己的評價和寧皓的筆記對照著看了一遍,在幾份評分表上做了標記。
富大隆的名字旁邊,他畫了一個五角星。
張松文的名字旁邊,他寫了一行小字:「可以考慮武舅舅。」
王艷輝的名字旁邊,寫了倆字:「定了。」
寧皓湊過來看了一眼,指著富大隆的名字:「這個,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陸遠合上評分表,沒有正面回答:「明天再跟你說。」
寧皓翻了個白眼:「行,您是大導演,您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