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正在路遙影視辦公室，心裡想著接下來兩周的時間表。
《大象》的公映日定在7月5日，滿打滿算還有十七天。
今天下午他約了孫德厚主任見面，確認點映場次和排片策略；明天上午有一個《大眾電影》的專訪；後天要帶著樣片去總局做技術審查。
吳鎮推門進來：「老陸，第一批海報印出來了。」
陸遠接過兩張海報：一張是《大象》的主視覺：灰藍色的底色上，一個少年背著書包走在長長的走廊里，走廊盡頭是刺目的白光。下方是一行小字：「第五十五屆坎城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最佳導演獎。」另一張是定檔海報，上面印著公映日期：2002年7月5日，全國藝聯影院同步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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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質量不錯。」陸遠把海報舉起來看了幾秒，「今天下午先把海報送到幾家核心影院，讓他們提前貼出來。」
「行。」吳鎮點了點頭，「還有，中影那邊把點映的影院名單發過來了：北上廣深四城，一共十二家藝聯影院。每家影院兩場，一場晚上七點半，一場八點半。」
陸遠點了點頭：「夠用了。文藝片不需要大範圍鋪開，先把口碑做起來，第二周再看情況擴映。」
下午陸遠來到中影發行部的辦公室。孫德厚已經在等他，桌上攤著一份排片表。
「陸導來了，坐。」孫德厚招呼他坐下，然後開門見山，「點映的安排你已經知道了，我這邊主要想跟你聊聊首周的排片策略。」
「孫主任請說。」
「我的建議是：首周不要全面鋪開，集中資源在藝聯院線的核心影廳里。等口碑發酵之後，再擴大到普通商業影廳。這樣既能控制宣發成本，也能讓口碑有一個自然的擴散周期。你覺得怎麼樣？」
陸遠想了想：「我同意。文藝片不像商業片，不能靠鋪量來沖票房。慢熱是一種更健康的節奏。」
「那就這麼定了。」孫德厚合上文件夾，「有個事跟你透個底，華藝的《手機》也定檔了，8月15日上映。你的《大象》7月5日，正好比它早一個多月。如果《大象》口碑好，能提前把觀眾對國產電影的關注度拉起來，對《手機》也是好事。王中磊那邊私下跟我提過，說希望你這邊的宣傳能跟《手機》錯位配合，別互相打架。」
陸遠心裡一動，《手機》還是因為他的蝴蝶效應提前上映了。
孫德厚這話說得很明白，華藝希望《大象》能當《手機》的「開路先鋒」，用口碑把市場炒熱，等《手機》上映時，觀眾對國產電影的關注度已經被《大象》拉起來了，他們自然能吃到紅利。
「孫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大象》的宣傳節奏我會按自己的節奏來，不會刻意配合誰。如果華藝覺得能借勢，那是他們的事。我不能把精力分散在替別人鋪路上。」
孫德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你說得對。你就按自己的節奏走吧。」
從中影大樓出來，陸遠掏出手機，給范兵兵發了一條消息：「點映安排定了。你那邊怎麼樣？」
過了十幾分鐘，回復到了：「剛收工，今天最後一場戲了。明天下午的火車，六點到。你千萬別忘了來接我。」
「忘不了。到了告訴我，我在出站口等你。」
「乖。對了，想要什麼禮物？河楠這邊有很多賣鈞瓷的，給你帶一個？」
「不用帶什麼，你回來就行。」
「不讓我帶，我偏帶。等著吧。」
第二天下午，燕京站。
陸遠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出站口。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看著電子屏幕上滾動的車次信息，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明明只是十天沒見，感覺卻像隔了很久。
六點零八分，從河楠開來的列車準點到達。
出站口的閘門一打開，人流涌了出來。陸遠踮起腳尖在人群中尋找，很快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一出站就看到陸遠，腳步明顯加快了。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兩個人隔了半米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
「等很久了？」范兵兵先開了口。
「沒多久。剛到一會兒。」
范兵兵把紙袋塞到他手裡：「給你的禮物。別嫌丑，我也不太會挑。」
陸遠打開紙袋：一個巴掌大的鈞瓷小馬，釉色是那種很正的天青色，憨態可掬地立在那裡。
「好看。」他由衷地說了一句。
「行了，別站著了，先回去吧。」范兵兵說著，自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
兩人走出燕京站，初夏的晚風帶著一點暖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回到車上，范兵兵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終於殺青了，我快被河楠的太陽曬成幹了。」
「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沒什麼安排的話一起吃個飯。」
「明天再說。」范兵兵歪過頭看著他，「我聽說你今天下午去見孫德厚了？他怎麼說？」
陸遠一邊開車一邊把下午的談話內容大致講了一遍。范兵兵聽完之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孫主任想讓你給《手機》鋪路？這算盤打得倒挺響。」
「我沒接他的話。」
「你做得對。該合作的合作，但被人當槍使就沒意思了。」
兩人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聊。
席間陸遠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葛悠發來的簡訊：「陸導，《人生大事》客串的事，我這邊檔期確定了，隨時可以。你定好時間告訴我一聲就行。」
陸遠看到簡訊，嘴角翹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遞給范兵兵看。
范兵兵看完也笑了：「葛悠辦事就是利索。對了，你海選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已經托北電的老師幫忙發通告了，下周開始陸續有試鏡，初步定在三里屯那邊，租個小劇場做試鏡場地。」
「行，到時候我陪你去。我可以幫你看看女演員。」
「好。」
路遙影視的辦公室里多了一台放映機。
吳鎮把機器調試好之後，陸遠把《大象》的成片放了一遍。
片子放完，放映機發出嗡嗡的散熱聲。
吳鎮問了一句：「你覺得怎麼樣？」
陸遠沉默了幾秒：「還可以。但有幾個地方的節奏可以再調整一下。」
「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拷貝還沒做，這幾天改還來得及。重新混一遍音軌，調整兩個長鏡頭的時長，片尾字幕稍微縮短一點。」
吳鎮看了看時間：「那我明天開始重新剪一版。」
「不急。明天先去把海報鋪到影院，其他的後天再說。」
6月22日，第一批《大象》的海報鋪到了北上廣深十二家藝聯影院的售票大廳里。
同一天，《大眾電影》的專訪刊出。標題是《陸遠：拍完金棕櫚，我才剛上路》。
文章詳細回顧了他從央美畢業到進入《康熙王朝》劇組，再到用五萬塊錢拍出《大象》的經歷。
專訪見刊的當天下午，搜狐娛樂就把全文轉載到了首頁，標題改了：《對話最年輕金棕櫚導演陸遠：中國電影需要更多說真話的人》。
這條轉載發出不到兩個小時，評論區就突破了三千條。
大部分是正面評價，但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五萬塊拍的電影能好看？」「又是吹捧外國電影節的老套路。」
陸遠一條都沒看，吳鎮把這些評論念給他聽的時候，他正在修改劇本。
「你別念了，念了我也沒法認真寫。」陸遠頭也沒抬地打斷了吳鎮。
吳鎮：「行行行，不念了。但有一條你得知道，有人在網上爆料說，華藝的王中軍私下放話，說你的《大象》票房如果能破一千萬，他請你當華藝的藝術總監。」
陸遠終於抬起頭：「一千萬？」
「嗯。怎麼？覺得他不信任你？」
「不是，一千萬這個數字定得挺有水準的。對於一個處女作、藝術片、沒有大牌演員、只在藝聯院線上映的片子來說，一千萬是一個及格線以上的數字。說明王中軍做過功課，不是隨口說的。」
吳鎮愣了一下：「那你想接這個賭局嗎？」
「不接。」陸遠低下頭，繼續寫，「我的票房多少，不需要用他的標準來衡量。」
6月23日晚上八點，陸遠正在辦公室里整理第二天的採訪提綱，手機響了，范兵兵打來的。
「餵？你在公司嗎？」
「在。怎麼了？」
「我剛收工，走到你們樓下，看到燈還亮著。你在忙什麼？」
陸遠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范兵兵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站在樓下仰著頭，手機貼在耳朵上。他朝她揮了揮手：「上來吧。」
幾分鐘後，范兵兵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路過水果攤，順手買了一點。」
她在陸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後看著他的辦公桌：「你這桌子也太亂了。」
陸遠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劇本草稿、策劃案的列印稿、海報樣稿、幾封還沒有拆開的信，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這兩天太忙了，沒顧上收拾。」
范兵兵沒有接話，而是開始動手幫他把桌上的文件分類。劇本放左邊，策劃案放右邊，海報樣稿捲起來放在牆角。
陸遠看著她的動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有東西？」范兵兵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陸遠收回目光，「就是覺得你幫我收拾桌子的樣子，挺好看的。」
「少來。」范兵兵嘴上這麼說，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你的試鏡通告發了沒有？」
「發了。北電、中戲、上戲都發過去了，還有一些社會演員的報名渠道。」
范兵兵終於把最後一張紙疊好，直起身子拍了拍手：「莫三妹這個角色不好演，但演好了會非常出彩。你選人的時候多留一個心眼——不要一上來就定下來，可以多試幾輪，看看不同演員對這個角色的理解有什麼不同。」
陸遠點了點頭，正想說「你說得對」，手機突然響了，周銘打來的。
「小陸，有個事跟你說一下，童局長今天在內部會議上提了你的名字。他說《大象》的國內公映是今年局裡重點關注的文藝片項目之一，首周末如果票房和口碑都不錯，局裡打算把這次公映作為『青年導演扶持計劃』的一個標杆案例來宣傳。」
陸遠握著手機，心裡微微一動：「師兄，這……這太突然了。」
「不突然。你做了該做的事，局裡自然會給你該有的支持。」
掛了電話以後，范兵兵看著他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陸遠把周銘的原話複述了一遍。范兵兵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標杆案例。這個分量，比五百萬扶持資金還重。」
陸遠點了點頭。
屬於他的時間，正在加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