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文安那一句反問之後,竹林間頓時只剩下了清風拂過竹葉的窸窣聲。
林懿雙眼緊盯著沈文安的一舉一動,心中只覺得疑惑,但同時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他不明白沈文安如今居然面對著他,為何還能這般有恃無恐。
實話說,他之前的確低估了沈文安。
之前得知沈文安曾師承天晶真人,林懿還專程去查了一下這個「天晶真人」,發現那人只是一個三流的三品修士。
所以,林懿覺得這沈文安多半也頂多就是個靈根資質百年難遇的傻子。
故而,昨日他也只安排了一個二品的外院弟子前去誘騙沈文安。
按照林懿之前的預想,沈文安初來乍到,定然會輕信他派出的那外院弟子「領取聚靈丹」之言,然後傻乎乎地跟著去到鍛體林,被下藥迷暈,裝入麻袋。
可事實是,沈文安不僅識破了他派出的那人,而且出手極其果斷。
他昨晚見到那具屍體時,在其脖子上看見的是一刀極其乾淨利落的切口。
就憑那一刀,就足以證明沈文安在刀訣武法之上的造詣,遠超尋常的二品修士,甚至可以說此世間九成的二品修士,在他面前恐怕都撐不過三招。
不過,這也解釋不了——為何沈文安面對他一個四品修士,而且明知道他對自己有殺心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的有恃無恐。
林懿沉默了良久,眯眼道:
「虛張聲勢?」
「是不是虛張聲勢,林執事試試不就知道了?」
「……」
林懿聞言,垂目思索了一會兒。
他就不信這一個小小二品修士,今天能反殺他一個四品修士。
隨即,林懿就朝著他帶來的其中兩個人使了一個眼神,冷道:
「卸去手腳,留一條命即可。」
兩個身著道宮外院弟子服飾的男子點頭領會,當即也是從腰後抽出各自個兵刃,雙膝微屈,欲圖一記踏步去到沈文安身前。
然而,卻也就在兩人快要動身之時……
「且慢!!」
沈文安突然抬手打住,惹得那兩人動作一頓。
同時林懿不由眉頭一挑,笑道:
「還真是虛張聲勢,所以現在怕了?」
「沒有,倒不是虛張聲勢。」沈文安稍顯鬱悶的撇了下嘴,說道,「不過真要說的話,我這應該是狐假虎威吧……」
林懿沒聽明白。
他只看見了「狐」,哪來所謂的「狐假虎威」呢?
而下一息,林懿就看見沈文安突然轉身背對自己,朝著他身後的一根竹子頂端,拱身行了一記大禮,提聲喊道:
「請師姐救我!!!」
沈文安的聲音在竹林間迴蕩開來。
林懿頓時也警惕起來,放出靈氣護體,耳根微動,捕捉起這竹林間的一切風吹草動。
然而。
一息……
五息……
十息過去了。
竹林里除了風聲,連個屁都沒有。
「你小子……」
林懿只感覺自己被耍了。
他頓時也是氣得牙痒痒,不打算看沈文安一個人刷寶了。
等著卸去此人胳膊之後,他一會兒還得去永寧郡主那邊,將那小郡主和信王新收的養女一帶出道宮。
若不然等內門那些老不死的反應過來,那他到時候可真就是無力回天了。
「上!!!」
林懿一聲令下,周圍的七個人也不再遲疑。
唰唰唰——
齊刷刷的刀劍出鞘聲之後,他們自七個方向往沈文安的方向沖了過去。
七道身影,如七道黑色的閃電,從不同方位鎖死了沈文安的所有退路。
「來了!絕對……」
胖刀的聲音戛然而止。
同時,沈文安只覺得手腕一陣。
嗡——
而後身後便響起一聲刀鳴。
再之後,竹林間便傳出一陣哀嚎聲。
沈文安還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了周圍那道道「啊啊啊啊……」的慘叫之後,才發現剛剛他一直攥在手裡的胖刀已經不見了蹤影。
想來應該是被小師祖給奪走了。
不過,他這下也徹底鬆了一口氣,剛剛小師祖一直不出來,他都真以為小師祖要對他見死不救了。
沈文安當即抬起頭來,轉身面向此刻已經去到了他身後的司玉衡,再次拱手:
「多謝師姐救命……哎喲!!」
沒等他道完謝,司玉衡就抬起手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把他給打得直接臉嵌進了下面的泥地裡面。
司玉衡蹙著眉毛瞥了他一眼:「一會兒再說。」
林懿看見突然現身的司玉衡,一時間也是警惕了起來,他看不出司玉衡的修為。
但剛剛司玉衡逼退他帶來的那七人只用了一刀。
而且在這一刀之中,他並未感受到任何靈氣的流動。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十四歲的小姑娘,單憑一式刀訣,就擊退了七個三品修為的修士。
「你是道宮哪位長老座下的弟子?老夫在道宮擔外院執事那麼多年,可從未聽說過內門弟子之中有你這樣的人。」
司玉衡並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看著十尺之外的林懿,眼底顯露出些許的怒色。
正如外界傳言的那樣,自一百五十年前,司玉衡就入道天宮閉關了。
這一百五十年間,她從不過問道宮內的事務,所有時間幾乎都在道天宮裡面打坐睡覺,偶爾閒得慌了,就會跑出來看看風景,瞅一眼那些每年入門道宮的新弟子裡有沒有什麼順眼的,但很快又回鑽回道天宮裡。
所以,司玉衡從沒聽說過「月蓮教」這個名字。
不過,從沈文安和林懿之間說的那些話,她也能大概聽出來,這月蓮教無非就是一夥試圖通過血煉靈根之法逆天改命的雜魚而已。
這一類雜魚,死在她手裡的,不說有一萬,也最少有五千條。
根本不值一提。
此刻真正讓她生出火氣的,是林懿身上那件道宮外院執事的門服。
她昨日聽秋蟬提起自己曾祖母的時候,只覺得物是人非。
卻不曾想,這不過短短一百五十年,竟是物是人非到了如此地步。
——三個百年難遇的天靈根新弟子,在入門的第一天,就被一夥邪修算計襲擊,而道宮內門卻對此渾然不知。
——一個不過四品的雜魚邪修,居然能夠在外院執事這一要職之上,坐那麼多年不被抓出來。
以及……
司玉衡掃看周圍哀嚎的七個人。
——外院弟子三人,內門弟子四人……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一群臭魚爛蝦都能夠將道宮滲透到如此地步了?
這事兒放在一百五十年前,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如今的道宮掌教和各峰長老,到底在幹什麼?!
「罷了……」
司玉衡悠悠吐出一口氣來,隔著十尺對著林懿揮出一刀。
這一刀揮得雲淡風輕,揮得很溫柔。
就連刀刃切開空氣的破空聲都不曾響起。
林懿看她揮刀之時,一時也是連忙用靈氣護體。
可發現司玉衡只是空揮了一刀之後,就轉身背對自己,他只覺得疑惑。
「你……」
林懿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但也正是這一步,他卻和沈文安一樣,直接趴在了地上,臉也潛入了竹林地面的泥里。
「?」
林懿不覺疼痛,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手腳就仿佛突然沒了知覺一樣,掙扎著抬起頭來看了看,才發現不知道何時自己的手筋和腳筋都被切斷。
手腕和腳後跟滾滾往外淌出了血。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司玉衡蹲在沈文安面前,聞言轉頭瞥了他一眼:
「道宮宮主親傳。」
林懿聽著只覺腦袋都懵了,喊道:
「老夫進道宮已有四十年,從未聽說過當今道宮宮主有收過親傳弟子。」
「那你現在聽說了。」
司玉衡沒再理睬林懿,看著沈文安將臉埋在泥里,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乾脆拽著他後領,將他拖進了竹林里那一棟三合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