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在五樓東側。
蘇明走過去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門口貼著一張紙，寫著「評估中，請勿打擾「。
蘇明在門外站了幾秒，聽見裡面有說話的聲音，但隔著門聽不清內容。
他敲了敲門。
「進來。「
蘇明推門進去。
訓練室比他想像的大。大約四十平米的方形空間，地面是軟質材料，牆壁是淺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天花板上嵌著一圈攝像頭，分布在四個角和四條邊上。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前面有一把椅子。桌子後面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多歲，穿著白大褂，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女的二十五六歲，穿著靈控局的制服，背著手站著。
「E-0297，蘇明？「白大褂男的問。
「我。「
「我叫黎峰，負責今天的評估。「白大褂指了指旁邊的女人，「這是我同事邱然。「
「評估流程一共三項。「黎峰說，「靈器特性測試、構築速度測試、應變能力測試。每項時間大約二十分鐘，總共一個小時。「
「中間能休息嗎？「
「每項之間休息五分鐘。「
蘇明在椅子上坐下。
「第一項，靈器特性測試。「黎峰說，「我需要你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我們不會觸碰它，只是在桌子下方有一個掃描裝置，會讀取筆記本的基礎參數。整個過程大約三分鐘。「
蘇明把筆記本掏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黎峰看了一眼平板，按了幾下。
桌面下方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從筆記本下方向上升起，把筆記本籠罩在光里。光不刺眼，看著挺柔和。
蘇明能感覺到一種很微弱的震動從筆記本傳來。
筆記本本身沒有任何反應，但他能感覺到——它在被掃描的時候有一種輕微的「警惕「。說不上來怎麼感覺到的，就是一種很模糊的直覺。
三分鐘後，光熄滅了。
黎峰在平板上滑動了幾下，眉頭皺了起來。
「奇怪。「
「什麼奇怪？「
「你的靈器形態分類是'書籍類'，能力定位是'構築型'，這些都正常。「黎峰說，「但有幾個參數我沒見過。「
「哪幾個？「
「靈器自主性指數，正常範圍是0到3。「黎峰說，「你的是14。「
蘇明的表情沒變。
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字。
何主任那邊說他的修復速度異常，吳恆說他的筆記本不完整，檔案庫的資料讓他懷疑筆記本會主動展示信息——現在又來了一個自主性指數14。
每一個獨立的異常加在一起，指向的結論越來越清晰。
他這本筆記本，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的靈器。
「14意味著什麼？「蘇明問。
「意味著你的靈器有非常高的自主行為傾向。「黎峰說，「但我必須強調，這個數字超出了我們之前的研究範圍。我沒法準確解讀它。「
邱然在旁邊開口了，是個清亮的女聲。
「她的意思是——「
「我不是她。「黎峰說。
邱然看了他一眼，沒理他，繼續對蘇明說。
「他的意思是，你的筆記本可能會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一些事情。比如修改自己的屬性顯示，比如主動進入某種狀態。建議你提高警惕。「
蘇明點了點頭。
這個建議和他自己的判斷是一致的。
「第二項，構築速度測試。「黎峰說，他切換了平板上的界面，「我會給你一個場景描述，你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構築一個能解決場景中問題的靈異。我只看你的構築文本，不需要你真正消耗壽命去激活。「
「題目呢？「
「場景一。「黎峰開始念，「一個房間。門窗都被封死。房間中央有一桶水，桶底有一個小洞，水以每分鐘一升的速度漏出。房間面積二十平米，地面平整。當水深達到十厘米時，房間裡會出現一個詭異，看到詭異的人會立刻死亡。你被關在房間裡，請構築一個靈異，使你能夠在不看到詭異的情況下離開房間。「
蘇明聽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門窗都封死，讓我'離開'房間是什麼意思？「
黎峰愣了一下。
「題目就是這麼寫的。「
「題目本身是矛盾的。「蘇明說，「門窗封死說明物理上無法離開。如果允許靈異創造離開的方式，那麼直接構築一個'牆壁出現一個洞'的靈異就行，根本不需要考慮詭異的事。「
黎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似乎在確認題目。
「題目就是這樣設計的。「邱然在旁邊說，語氣有點淡淡的笑意，「考的就是你能不能發現題目的漏洞。「
蘇明哦了一聲。
「那我直接答了？「
「直接答。「
蘇明從邱然遞過來的紙筆接過來，寫了一行字。
「構築靈異：東側牆壁出現一個直徑八十厘米的圓形通道，通向房間外的安全區域，通道在使用者通過後立刻關閉。「
他把紙推了過去。
黎峰看了一眼。
「……你這個構築根本不需要考慮詭異。「
「對。「
「題目又沒說我必須打敗它。「蘇明說，「我只是要離開。「
黎峰的眉毛抽了一下。
「用時四十秒。「他低頭記錄，「包括質疑題目的時間。「
「接下來還有幾道？「蘇明問。
「五道。「
蘇明嘆了口氣。
他本來以為構築速度測試是要他寫複雜的邏輯鏈。結果題目的考點不是構築能力，是審題能力。
接下來五道題，蘇明的答題模式基本固定下來——
聽題，找漏洞，用最簡短的構築繞過題目想讓他做的事，直接達成目標。
第二題，讓他構築一個靈異從一個被三個詭異圍住的房間逃出去。蘇明的構築是「使房間內除使用者外所有生物處於靜止狀態十秒「。十秒，足夠走出房間。
第三題，讓他構築一個靈異保護一個小孩不受某個特定詭異的傷害。蘇明的構築是「使小孩與該詭異之間的距離保持不少於一千米「。
第四題，讓他構築一個靈異讓一輛車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啟動。蘇明的構築是「使車輛產生'已被啟動'的狀態「。
第五題，讓他構築一個靈異在不看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找到一個人。蘇明的構築是「使該人主動出現在使用者面前一米範圍內「。
第六題——
「等一下。「蘇明在黎峰念完題之後打斷了他，「這道題我不答。「
黎峰愣了一下。
「為什麼？「
「題目要求構築一個能復活已死亡個體的靈異。「蘇明說，「這種構築筆記本會拒絕執行，或者執行之後產生遠超壽命儲備的代價。題目本身就是死局，沒有答的意義。「
黎峰看著蘇明。
「你怎麼知道筆記本會拒絕？「
「猜的。「蘇明說，「涉及到逆轉死亡的靈異屬於'強幹涉自然律'範疇。這種構築就算成功，反噬必然超過宿主能承受的極限。我沒必要為了一道測試題死給你看。「
邱然在旁邊開口。
「你這個判斷從哪裡來的？「
「檔案庫一份資料里提到過。「蘇明說，「標題大概是'靈器構築的禁區分類'。我今天上午看了幾份相關資料。「
黎峰和邱然對視了一眼。
「你今天上午才進檔案庫？「邱然問。
「對。「
「幾點進的？「
「九點半左右。「
「幾點出來？「
「兩點。「
「中間吃飯了嗎？「
「兩點出來吃的。「
邱然看著他。
「你五個小時看了多少資料？「
「五份。「蘇明想了想，「加上目錄翻了的應該有十份左右。「
邱然沒再說話。
黎峰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記錄下了什麼。
「測試結束。「黎峰說，「五道題的平均構築時間四十二秒。第六題主動放棄，記零分但加備註。「
「分數怎麼算？「
「不告訴你。「邱然說，「評估結果只有陸隊和你的導師能看。「
蘇明哦了一聲。
「第三項，應變能力測試。「黎峰說，「這一項的形式跟前兩項不一樣，需要你戴上一副設備。「
他從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副像頭盔的裝置，連著幾根線。
「VR？「蘇明問。
「靈控局自己研發的靈異模擬系統。「黎峰說，「會在你的感官里模擬一個真實的靈異場景，你的反應會被系統記錄。「
「會有真的危險嗎？「
「沒有。最嚴重的情況就是嚇得你心跳加速。系統是封閉的，不會對你的靈器或身體造成任何影響。「
蘇明把頭盔戴上。
裡面的畫面亮起來。
蘇明出現在了一個走廊里。
走廊很長，兩側是關著的門。燈光是昏黃的，牆壁有點泛黃，看起來像是某個老舊的居民樓。
蘇明動了動手，發現可以控制畫面里的「自己「行走。腳下的視角隨著他的動作前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一雙年輕的、正常的手。皮膚光滑，沒有皺紋。
蘇明沉默了一秒。
模擬系統給他的虛擬身體不是他現在的身體。是他原本應該有的、二十歲的身體。
這個細節有點扎心。
他抬起頭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米，前面出現了一扇門，門上有一個數字「303「。
門虛掩著。
蘇明走過去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頭上蓋著白布。
蘇明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有進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關上門，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餵。「
蘇明的腳停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回應。
聲音又叫了一聲：「喂，等等。「
蘇明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寫著「出口「。
蘇明走過去，推開了門。
畫面變白。
頭盔被摘下來。
蘇明回到了訓練室。
黎峰和邱然都在看他。
「測試結束。「黎峰說。
「就這麼結束了？「蘇明問，「我以為還有別的場景。「
「應變能力測試只有一個場景。「邱然說，「考的不是你怎麼解決問題，是你在不知道規則的情況下，對未知威脅的本能反應。「
「我做對了？「
「你沒死。「邱然說，「百分之八十的受測者會進那間房間去看看床上是什麼。百分之六十的受測者會回應身後的呼叫。這兩個動作在那個場景里都會觸發死亡判定。「
蘇明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來自於點名鈴事件的經驗。在那個事件里，「看到那個東西「是最嚴重的應答方式。所以他在虛擬場景里看到蓋白布的人時，本能就是不去看、不去掀。回頭叫他的聲音也是同樣道理——任何主動回應都是潛在的死亡觸發條件。
不是他對這個虛擬場景多麼熟悉。是他在真實的靈異事件里被訓練出來了。
代價是一百八十九條命。
「評估全部結束。「黎峰說，「結果會在今天晚上匯總給陸隊。明天你來局裡的時候應該就能看到導師那邊給你安排的訓練計劃了。「
蘇明站起來。
「謝謝。「
走到門口的時候，邱然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蘇明。「
蘇明回頭。
邱然看著他。
「你二十歲？「
「二十。「
「我評估過四十多個新入職的御鬼者。「邱然說，「你是反應最有意思的一個。「
蘇明等她說完。
「不是說你最厲害。「邱然補了一句，「是最'不像新人'的。你的每一個反應都像是已經被靈異事件磨過很久的老人。「
蘇明想了想。
「昨天才被磨。「他說，「磨得比較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蘇明掏出筆記本，翻開屬性頁。
【靈器活躍度：11.3%】
數字沒有變化。
至少這次評估沒有用到筆記本的真實構築能力，活躍度不會漲。
蘇明合上筆記本。
剛走兩步，口袋裡的工作手機響了。
是周遠。
「評估結束了？「
「結束了。「
「我在一樓大廳等你。送你回學校。「
蘇明走向電梯。
走在走廊里的時候，他回想了一下整個評估過程。
靈器自主性指數14。
構築題考審題。
應變測試只有一個場景。
每一項的設計都很有意思。看起來是測試，其實是在告訴他一些東西——
你的靈器很特殊。
在靈異事件里，先思考再行動。
未知的威脅，最安全的反應是不反應。
靈控局的評估不只是給他打分。
是在用最快的方式給他上一堂課。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蘇明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