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從六樓下來，直接坐電梯到了地下二層。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他以為檔案庫會是那種昏暗的、堆滿文件櫃的小地方。結果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挑高大約五米的大廳，燈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淺灰色的瓷磚，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大廳正面是一道玻璃門，門旁邊有一個刷卡機和一個生物識別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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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走過去，刷了陸正國給他的卡。
機器響了一聲，屏幕上顯示：「蘇明，E-0297，C級權限。請進行虹膜驗證。「
他湊過去對著儀器看了一眼。
綠光。通過。
玻璃門無聲地滑開。
裡面是真正的檔案庫。
蘇明又愣了一下。
不是文件櫃。是書架。
一排一排的高大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每一排之間的過道大約一米五寬。書架上擺的不是書，是文件盒。深棕色的、帶著編號的文件盒，整整齊齊。
整個空間靜得像個圖書館。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檔案管理員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入口處的服務台後面，正在低頭看一本書。聽到蘇明進來，她抬起頭。
「E-0297？「
「我。「
「我叫祝盈。第一次來吧？「
「嗯。「
祝盈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模樣的紙遞過去。
「檔案庫平面圖。事件按等級分區，A區是D級事件，B區是C級事件。你目前權限只能進這兩個區。「
她又指了指大廳左側的一道門。
「那邊是研究資料區。你的權限能調閱一部分。要找什麼類型的資料，跟我說，我幫你定位。「
「靈器活躍度相關的研究資料。「蘇明說。
祝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什麼人都有。「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往裡走，「跟我來。「
蘇明跟著她穿過幾排書架。
走到一個角落的位置，祝盈停下來，指著一整排書架。
「這一排都是。從左到右按年代排，最早的是九十年代的研究，最新的是去年的。你C級權限能看的部分我已經標好了，紅色貼紙的可以看，黑色貼紙的不行。「
蘇明掃了一眼。
整排書架大概有八層，每層四十多個文件盒。粗略估計三百多份資料。
紅色貼紙大概占了一半。
「謝謝。「
「看完放回原位。「祝盈說，「做筆記的話用這種紙。「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紙遞給蘇明。紙是淡灰色的，摸起來手感很特別，比普通紙厚一些。
「這是什麼紙？「
「防泄紙。你寫的內容只有你自己能看清。別人看的話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筆跡。「祝盈說，「出門的時候紙要放進入口處的回收箱，不能帶出去。「
蘇明接過紙，記下了規則。
祝盈走了。
蘇明站在書架前，沉默了幾秒。
三百多份資料，他C級權限能看大約一半，也就是一百五十份左右。如果每份資料平均一百頁，他要讀一萬五千頁。
他二十歲，不是二百歲。
得有取捨。
蘇明先在書架前來回走了兩圈，把每一排文件盒的標題都掃了一眼。標題寫得還算清楚，從「靈器活躍度的基礎概念與測量方法「到「高活躍度宿主的臨終症狀研究「，按主題分類。
他把目標縮小到三個方向：
第一，活躍度的成因機制。搞清楚活躍度到底是什麼，從根本上理解這個問題。
第二，活躍度增長的影響因素。哪些行為會快速增長，哪些行為增長慢。
第三，所有嘗試過降低活躍度的案例。不管成功失敗。
按這個標準篩，紅色貼紙里大概有四十份資料符合。
四千頁左右。
可以接受。
蘇明從最近的一份開始抽。文件盒上寫著「靈器活躍度生成機制初探（1997）「。
他抽出來，抱到旁邊的閱覽桌前坐下，翻開。
第一頁是研究背景，第二頁是研究方法，第三頁開始進入正文。
蘇明讀得很快。他從小到大讀書速度都比一般人快，理工科的論文也能扛得住。但讀了沒多久他就發現，這些資料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
不像論文。
像是私人的研究手記。
寫得很零散，有的地方邏輯跳躍，有的地方夾雜著研究者自己的吐槽，比如某一頁底部用紅筆寫著：「今天吃壞了肚子，跑了八次廁所，沒法做實驗。「
蘇明讀到這一行的時候停了一下。
學術的嚴謹性大概在這裡陣亡了。
但他繼續讀下去之後發現，這種私人手記反而比正經論文好讀。研究者把自己的每一步推理過程都寫得很清楚，包括走過的彎路、犯過的錯誤、得到的反直覺結論。
第一份資料，蘇明讀了大概一個小時。
讀完之後他在防泄紙上記了幾行字。
「活躍度=靈器內部詭異本體的'覺醒進度'。「
「每一次使用靈器，都會向詭異本體輸送一份'認知'，讓它對宿主世界的理解加深一點。「
「加深到一定程度，詭異就會從'被動工具'變成'主動意識'。即所謂復甦。「
蘇明放下筆，看著這幾行字。
他理解了一件事。
活躍度的本質，是讓詭異學會「理解「宿主所處的世界。每一次構築，他都在告訴筆記本里的詭異——這個世界有什麼規則、有什麼邏輯、有什麼樣的弱點可以被利用。
他用得越熟練，詭異學得越多。
學得越多，詭異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個機制有點像養孩子。
蘇明小時候他媽一邊教他認字一邊就在抱怨：「以後你翅膀硬了就要飛走，不認我這個媽了。「
他媽沒說錯。
任何被你培養起來的東西，都有翅膀硬了反過來咬你的可能。
蘇明抽出第二份資料。
「靈器活躍度的影響因素：使用頻率、使用強度、構築複雜度三因素分析（2003）。「
這一份更接近論文格式，作者署名是幾個研究員的名字。
蘇明跳過前面的方法學描述，直接看結論。
結論部分很清楚。三個因素中，「構築複雜度「對活躍度的增長影響最大，遠超過另外兩個。也就是說，構築得越複雜、覆蓋的邏輯越多，活躍度增長越快。簡單粗暴的構築增長慢。
蘇明放下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三次構築。
001號是封住敲門詭的，只有幾行字，邏輯簡單。
002號遺忘鬼，邏輯稍微複雜一點。
003號「悖名「，寫了整整一頁，每一條都堵死了詭異的規避方式，邏輯嚴密到極致。
按這份資料的結論，003號對活躍度的貢獻遠大於前兩個。
百分之十一里，可能至少有百分之七是003號造成的。
這是個不太好的消息。
因為蘇明一直以為，構築越嚴密越安全。結果嚴密本身就是一種代價。
他把這條記下來。
「未來構築要找平衡。嚴密是必須的，但如果可以，用更簡潔的邏輯達到同樣效果，能省一筆活躍度。「
蘇明喝了一口茶，繼續抽下一份。
第三份資料讀了兩個小時。
第四份讀了一個半小時。
讀到第五份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
蘇明摸了摸肚子，決定先去吃飯。
檔案庫不能帶食物。
他把資料放回原位，把筆記紙放進回收箱，刷卡出門。
吃飯的時候他在想剛才讀的那些資料。
四份資料下來，他對活躍度的理解清晰了不少。
活躍度=詭異覺醒進度。
構築越複雜，增長越快。
降低活躍度的嘗試基本上都失敗了，少數成功的案例無法復現。
最後這一條還沒具體看。下午回去重點查這塊。
蘇明吃完飯往檔案庫走，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碰到了周遠。
周遠穿著便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正要出門。
「檔案庫待了半天？「周遠問。
「對。「
「建議你別一次看太久。「周遠說，「檔案庫的資料都是高密度信息，連續讀四個小時以上很容易出現認知疲勞，看了等於沒看。每次兩個小時左右就該出來歇一下。「
蘇明記下了這條。
「明白。「
「另外。「周遠說，「陸隊讓我轉告你一件事——你今天先不要離開局裡，下午會有一個簡單的能力評估。「
「評估？「
「標準流程。所有新入職的御鬼者都要做。「周遠說，「評估你的靈器特性、構築速度、應變能力這些。結果會歸入你的檔案，作為以後任務分配的參考。「
「幾點？「
「下午四點。「
蘇明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十分。
「在哪？「
「五樓東側的訓練室。結束之後我送你回學校。「
周遠走了。
蘇明回到檔案庫，又抽了一份資料。
這次他抽的是「已知活躍度降低嘗試案例彙編（2018年版）「。
很厚的一本，目錄就有十幾頁。
蘇明翻到目錄，掃了一遍。
總共記錄了七十六個案例。其中六十八個失敗，七個有短暫的活躍度下降但無法復現，一個標註為「暫時成功，研究者於三年後失蹤「。
蘇明把那一個找了出來。
案例編號是A-2007-014，發生時間是2007年。
研究者的名字被塗黑了，看不清。這是檔案庫的規矩——涉及未公開身份的研究者，新人權限看不到名字。
但內容是完整的。
蘇明開始讀。
讀了大概十分鐘，他停了下來。
那個研究者用的方法是一種很奇怪的思路。他沒有試圖直接降低活躍度的數值，而是試圖欺騙靈器——讓靈器誤以為自己被使用過，從而觸發某種「冷卻機制「。
蘇明讀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他來靈控局之前以為活躍度問題是個非常專業的問題，需要複雜的實驗和大量的資源才有可能突破。
結果這個研究者用的方法，本質上就是騙。
騙詭異。
蘇明繼續往下讀。
研究者嘗試了幾種欺騙手段，前幾種都失敗了。但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當宿主在特定的精神狀態下接觸靈器時，靈器對這次接觸的「記帳「會出現偏差。
具體什麼精神狀態，資料後面沒寫。
蘇明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只有一行字：
「研究者於2010年3月失蹤，相關資料封存。「
蘇明合上文件。
辦公室里很安靜。
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研究者失蹤。是死了？還是被詭異反噬了？還是真的找到了什麼然後跑了？
資料里沒有說。
蘇明把這份資料的編號記在了防泄紙上。
回頭想辦法找更詳細的內容。哪怕權限不夠，至少要知道這個研究者是誰。
他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四十五分。
差不多該走了。
蘇明把資料放回去，把筆記紙投進回收箱，走出了檔案庫。
電梯裡他翻看自己半天的筆記。
總共寫了不到兩頁。但每一行都是乾貨。
電梯到五樓，門開了。
蘇明走出電梯，朝訓練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掏出筆記本看了一眼。
屬性頁沒有變化。怨力4367，願力1287，壽命兩年八個月，活躍度——
蘇明頓住了。
屬性頁底下多了一行字。
【靈器活躍度：11.3%】
之前沒有顯示過這一行。
蘇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是何主任昨天測出來之後，筆記本就開始顯示了？還是檔案庫里某種東西觸發的？
或者——
筆記本知道他今天看了關於活躍度的資料，所以主動把這個數據展示了出來？
蘇明把筆記本合上，揣回懷裡。
他朝訓練室走過去，腳步比剛才慢了一些。
如果是最後一種可能——
那這本筆記本，遠比他想像的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