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子裡便響起了劈柴聲。
林石起得最早,天還灰濛濛,他已經蹲在院裡揮斧子。
木頭應聲斷開,咔的脆響迴蕩在院裡,碎木屑飛出去老遠。
齊黎推門出來時,他已劈了小半堆。
「起這麼早?」
「睡不著。」林石抹了抹額頭的汗,眼角帶著笑意。
「有心事?」
「有喜事。」林石理直氣壯地回答。
齊黎沒接話,順手接過斧子,劈了兩下。
林石蹲在旁邊,看著木屑撒落地面,嘴裡還在喃喃念叨今天要辦的事。
灶房裡早已有米香飄出來。
林綰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暖融融。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從鍋蓋縫隙里擠出來,模糊了灶台上方那片被油煙燻黃的土牆。
蘇霧禾坐在廊下挑藥材,頭也沒抬,手指在一堆曬乾的草葉里翻揀,把混進來的雜草一根根挑出來,丟在旁邊。
等粥端上桌時,天色已經亮了。
四個人圍著矮桌坐下,誰也沒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沿的清脆聲響。
林石喝粥迅速,呼嚕呼嚕幾口下去半碗就沒了。
他放下碗,夾了一口鹹菜開口:「咱是不是該請個媒人?」
桌上的粥冒著熱氣,齊黎筷子停在半空,林綰差點嗆著,微微抬頭,眼睛帶著一絲疑惑。
蘇霧禾緩緩抬頭,看向林石:「什麼?」
「媒人啊。」林石正色道,「成親不都得有媒人嗎?我記得隔壁村張老三娶媳婦的時候,請了個媒婆,光說吉祥話就說了半天。」
他把手拍在桌面上,像把事說得更有理了。
林綰耳根一紅:「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我自己想到的。」林石聳肩,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機靈,「咱總不能什麼都沒有吧?聘禮有了,嫁衣有了,日子也定了,媒人總得有一個。」說著,他開始盤算起來,「王嬸怎麼樣?」
林綰立刻搖頭:「不行。」
「為什麼?」
「她嘴太碎。」林綰低聲解釋。
林石一想也是,王嬸要是知道,半天內整個望仙鎮都能知道林家要辦喜事,門檻都得被人踩平。
林石又換了一個思路,「那劉大娘呢?」
蘇霧禾淡淡開口:「上次說親的時候,我在旁邊,把新郎名字都叫錯了。」她的口氣平靜,但意味深長。
林石頓時噎住,撓了撓後腦勺:「那李媒婆呢?」
林綰搖得更快:「不行。」
「又怎麼了?」林石不解。
「她能把半個鎮子都帶來。」林綰低下頭扒著粥,聲音越發小,「我不想那麼多人。」
林石啃了一口蘿蔔,倒是沒再反駁。
院子裡靜了下來,風吹過門口,柿子樹的嫩枝輕輕晃動,新葉在晨光下泛著淺淺綠意。
齊黎低頭喝粥,沒有出聲。
這些事他不懂,以前在山裡時年紀小,後來進瞭望仙鎮,從沒人教過成親該做什麼。
他只知道日子到了,把林綰娶回來,以後一起過日子,至於媒人、聘書、禮數,離他太遠,遠得像另一片山裡的規矩。
林石續上一碗粥轉頭看向他:「你覺得呢?」
齊黎吹散面前的熱氣:「什麼?」
「請媒人。」林石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所有人都看著他。齊黎握著筷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聽綰綰的。」
話落,桌上又靜了一瞬。
林綰低著頭,耳根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淡粉色。
林石眨眨眼,咧嘴笑:「還沒過門呢。」
齊黎喉結滾動,半晌才反應過來,耳尖也發熱。林綰抬腳踢了林石一下:「吃你的飯。」林石被踢得直樂,差點把粥撒出來,端著碗往後躲,「哎哎哎,粥燙粥燙!」
蘇霧禾低頭喝粥,唇角輕輕動了一下,笑意淡淡,很快就消散,像春雪在日頭下融化薄薄一層。
飯後,媒人的事最終沒定。
林石坐在門檻上想了半天,最後著自己拍大腿:「算了,咱自己辦,又不是給別人看。」
林綰鬆了口氣。
齊黎也鬆口氣,他其實到現在都沒太明白媒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事情定下來後,林石又想起新的煩惱:「喜字呢?」
院子裡的空氣又回到了冬天。
三個人面面相覷。林石不會寫字,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
齊黎認識的字倒是有一些,但拿筆還是勉強。
蘇霧禾更不可能幹這種活,她說這種事情要親力親為才吉祥。
最後三個人齊齊看向林綰。
「你會寫。」林石理所當然。
下午時分,紅紙鋪上矮桌。
借來的墨磨好了,毛筆泡在墨汁里一會兒才軟。
院裡的風輕輕吹著,紅紙邊角微卷。林綰按住紙將鎮紙壓穩,鎮紙是塊磨平的青石,齊黎從溪邊撿回來的。
她坐下,低頭蘸墨。
齊黎站在旁邊看著,林石蹲在另一邊,伸長脖子,活像等餵食的大鵝。
「寫大點。
」「知道。」
「再大點。」
「閉嘴。」
林石嘿嘿笑,不再出聲了。
林綰低頭,筆尖落下。
第一筆穩而緩,濃墨順著紙面鋪開,如雪地里忽生春色。
第二,第三筆,每一筆都慢而認真,橫平豎直,不偏不倚。
最後一筆,她手頓了一下,把口字封得方方正正。
一個端端正正的「囍」字出現在紅紙中央。
院子裡忽然靜下,風從廊下吹過,紅紙輕輕顫動。墨還沒幹透,在日光下泛著濕潤光澤,讓紅色更深了一層。
林綰伸手按住紙角,指腹懸在墨跡上方,虛虛的護著。
林綰抬起頭,齊黎正看著她。
風從廊下穿過去,紅紙輕輕掀起一個角。
她低頭把毛筆擱回硯台,指尖沾了極淡的墨痕,她用拇指蹭去,留下淺淺印記。
屋裡無人說話,墨香慢慢散開,混著春寒未盡的空中,飄向遠方。
柿子樹新葉輕輕翻動,發出沙沙聲。
齊黎拿起毛筆,擺弄著筆尖,筆尖很軟撓的他心痒痒,他走到柿子樹下,一隻手扶著樹幹,微微彎腰,另一隻手提著筆,認認真真寫起字來。
林石伸長脖子看了半天,「畫符呢?」
片刻齊黎退後一步,又上前補上一筆,而後退後兩步,自顧自的點點頭。
林綰背著手從齊黎的背後探頭出去。
樹皮粗糙,墨汁順著紋路一點點滲進去,上面還歪歪扭扭的擺了幾個字,橫不橫豎不豎的,私塾的先生見了定會氣的吹鬍子瞪眼。
齊黎——林綰
林綰站在樹下,那幾個字歪歪扭扭掛在樹皮上,墨汁滲進紋路里,像孩子學寫字時留下的筆跡。
她沒走。
「寫得不好?」
林綰搖頭。
「丑。」
齊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樹皮上的墨跡還沒幹,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新葉的青氣。
林石林石彎下腰,笑得肩膀直抖,半天沒把氣喘勻。
「我就說像畫符吧!」
齊黎耳朵微紅,伸手就想拿袖子去擦。
林綰卻一下拍開他的手。
「不許擦。」說完,轉身抱著寫好的字走進屋子。
她覺得今天的粥做的不錯,吃進肚子裡竟能讓整個身子都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