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針落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窗外的暮色緩緩沉下去，院裡的柿子樹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油燈擺在桌角，火苗輕輕跳動，把那片紅布映得像浸在暖水裡，溫熱而安靜。
林綰低著頭，把最後一根線收進衣縫，輕輕拉緊，咬斷線頭。
她深吸一口氣後狠狠吐出，看著桌上的兩件衣裳。
紅得安靜，如同冬天積了很久的雪，終於等到春天。
指尖慢慢落下，輕撫衣擺，領口平整，袖口規矩，連最後一顆盤扣都扣得端端正正。
她盯著那兩件衣裳，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怕驚動什麼。
「好了？」
旁邊傳來輕聲，蘇霧禾正在配藥，藥秤輕晃。
林綰回過神，點頭：「好了。」聲音低，像怕驚了桌上的衣裳。
蘇霧禾放下藥匙，走到桌前。
桌上，一件大紅，一件小紅疊在一起，大的是齊黎的，小的是林綰自己的。兩件衣裳像從同一片晚霞里裁出來，色澤柔和，針腳規整。
蘇霧禾伸手摸了摸布料，細細端詳。雖然不是上等紅布，卻整理得極仔細，盤扣工整，袖口暗處沒有一點馬虎。
「針腳不錯。」她輕聲說。
林綰抿了抿唇，眼角彎起一點：「跟娘學的。」
話出口，她自己怔了一下，屋內靜了幾秒，油燈輕晃，把紅布映得更溫暖。
蘇霧禾沒有回應，只翻開衣角，仔細查看裡頭藏的線頭。
桌上銅鏡倒映出她的臉龐，低聲說：「要是她看見，會喜歡的。」
林綰低下頭，手輕輕落在嫁衣上，沒有說話，眼眶微濕。
她想起很多年前，娘坐在院子裡納鞋底，自己蹲在旁邊學穿針。總是穿不好，急得快哭出來，娘便把她抱到腿上，一針一線教她。
那時候她還小，成親的事像天邊雲一樣遙遠。
如今一轉眼，竟到了自己裁嫁衣的日子。
她輕輕撫摸衣擺，每一次落針都像回到小時候，娘的手指叮嚀在耳邊，輕輕拍著她的手，讓她感受針腳的節奏。
屋內的燈光映在布料上，紅得柔和，像慢慢融開的晚霞，也像這些日子日日裁製的心血凝成的顏色。
屋外傳來林石的聲音：「飯熟沒有——」聲音隔著院子傳進來，驚飛屋檐下一對麻雀。
林綰趕緊把嫁衣疊起來，小心翼翼，像小時候藏寶貝。先疊自己的，再疊齊黎那件，袖口對齊，衣擺撫平，找來一塊乾淨細布輕輕蓋上，抱起來放進柜子。
她在柜子旁停了一下，手輕觸櫃門，感受著裡面衣裳的重量。每一折都是她心裡的期許，每一針都是對未來的想像。
房門被推開，林石探進半個腦袋：「神神秘秘幹什麼——」話說到一半，看見蘇霧禾的眼神，聲音立刻小了。
他偷偷往柜子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做好了？」
林綰耳根微紅，點頭：「做好了。」
林石眼睛一下亮：「讓我看看。」
「不行。」
「就一眼。」
「不行。」
「半眼。」
「不行。」
林石急了上前一步：「我是你哥！」
林綰抱著他胳膊：「那也不行。」
蘇霧禾慢慢坐回桌邊，一邊收藥材，一邊淡淡開口：「你成親的時候，我給你看半眼。」
林石頓時噎住，半天沒說話，最後悻悻摸鼻子：「那還是算了。」
蘇霧禾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林綰提著衣袖捂著嘴低低的笑。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院子裡的風穿過柿子樹，枝杈輕輕搖晃。灶房飄來飯香，林石在外面喊第二遍吃飯。
林綰應了一聲，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柜子。
齊黎剛好推門進院，抬眼就看見那隻柜子。門緊閉，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裡面是什麼。前些天那抹紅，他夜裡看到燈光下林綰手指上的針眼，就在那裡等著，沉默而靜默。心頭微微跳動，卻壓下去。
林石在一旁又忍不住開玩笑：「哥能看見你穿嫁衣這輩子也值了。」
林綰臉紅低下頭，手順著櫃門摸了一圈。
蘇霧禾輕輕折起藥包，動作停頓，壓住呼吸，像聞到風裡落下的秘密。
齊黎眼裡亮了一下，隨即低聲輕咳，沒說話。
屋內安靜，油燈搖曳，映出兩件紅衣的光，像一段還沒有說出口的春天，悄悄壓在每個人心頭。
林綰靠在門框邊，手指輕輕摩挲柜子表面，感受紅布的溫度，只是讓手指在木紋上停了一會兒。
心跳還是快了些，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在胸口輕輕敲著，不重，卻怎麼也慢不下來。她把掌心貼在櫃門上，想壓住那點心跳，又覺得這動作太傻，收回了手。
再等等。
她對自己說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落了一句。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轉身去了灶房。鍋里的粥還得攪，再煮一會兒就稠了。
她轉身回到灶房，看著灶膛里微紅的火光，手伸向碗筷，又停住。
熟悉的米香、柴火味和皂角香在屋裡瀰漫，這些日常的味道讓她心安。
以後的早晨，她會起在陽光找到這裡前，熬好粥，旁邊會有雙手往灶台里放柴，廊下是翻動草藥，院子裡劈柴聲不斷。
林石在院子裡整理桌椅，每一次嘆氣，每一次低聲嘀咕，都是為迎接新年的忙碌。蘇霧禾低頭折藥包，動作輕緩，偶爾翻動藥材，手指摩挲，像在計量著時間的重量。
林綰把最後一件小布料疊好放進柜子，走到窗邊望出去。院子裡暮色沉沉，雪白的屋頂和青灰的青磚在晚風裡閃著微光。
林綰指尖沿著木紋划過去，櫃門關得很嚴，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灶房。
鍋里的粥已經稠了，林石在院子裡喊：「還沒好嗎？」
「好了。」林綰應了一聲。
她揭開鍋蓋，白氣一下漫出來，灶膛里的火映得半邊臉發紅。
院子裡有人搬桌椅，有人收藥箱，有人往水缸里添水，柿子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風吹過的時候輕輕晃。
柜子安安靜靜立在牆邊。
離打開它的時候。
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