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黎和林石進山那天,天還沒亮透。
望仙鎮還睡在朦朧里,院牆外覆著薄雪,天邊壓著一層灰白的雲,墨洗淡了,硯被掀翻了,慢慢暈在天際。
灶房裡已經亮起火光。
林綰起得最早,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霧從鍋邊漫出來,沾濕了她額前的碎發。
昨晚烙好的餅已經包好,鹹菜、肉乾、炒熟的豆子各自用油紙裹著,她一層層包好,又用細麻繩綁緊,咬著唇拿手指擠著油紙包,怕山裡的風把什麼吹散。
蘇霧禾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兩包藥,一包止血,一包化瘀。
她把藥塞進兩人的包袱里,壓了壓,就動動下顎,這些年該說的話,似乎都已經說完了。
林石背起背簍,先繞院子走了一圈,看看柴垛,看看藥田,又看看柿子樹,像是怕自己走了幾天這些東西就會長腿跑掉。
「刀帶了,繩子帶了,火摺子帶了。」他一邊念一邊數,數到一半,林綰把乾糧塞進他背簍。
林石不由得往後一沉,「這麼多?」
「進山不吃飯嗎?」
「吃,」林石咧嘴笑,「當然吃。」他說完又掂了掂背簍,「這下不怕餓死了。」
齊黎站在石墩邊,肩上搭著包袱,看著夜一點點的退,天一點點的亮。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柿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晨霧裡伸向天空,枝頭已經冒出極細極細的新芽,像冬天留下的一點不甘心,又像春天剛探出來的指尖。
林石已經走到院門口,回頭催了一聲。「走了。」
齊黎應了一聲,跟著往外走,走到門邊的時候,林綰從旁邊提著圍裙過來,他下意識停住腳步,以為她會說什麼。
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替他把領口翻起的一角壓平。
舊棉襖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起毛邊,她把那處褶皺撫平,手收了回來。
動作很自然,像每天都會做的事,然後退開一步。
「早去早回。」她捻開額前的碎發低聲說。
齊黎看著她,點頭嗯了一聲。
院門合上留下一縷清香飄出,木門發出一聲輕響。林綰隱在門扉後,一直站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不見,才轉身挪步回了屋。
這一次進山去了七天。
第一天,雪化了一層,針還不錯。
第二天,院角的草鑽出來一點綠,針頭有些鈍了。
第三天,柿子樹枝頭多了幾枚新芽,林綰每天都會抬頭看看,數多了幾枝芽,針不利索了,發現袖子寬了半寸,又拆了重縫。
第四天夜裡,她醒了燭火,又把柜子打開了。
那塊紅布還壓在最下面,安安靜靜躺著,好似藏了很多年,亦又剛剛放進去。
她坐在櫃前看了很久,抹了燭,屋裡沒有點燈,月光落進來,落在那片紅色上,像雪夜裡燒著的一團火。
她把紅布抱出來,放到桌上,慢慢展開,紅布展開的時候發出細細的聲響,像雪化開的聲音。
林綰竟有些不敢下剪。
窗外柿子樹新芽搖曳,她想起去年冬天,想起那個白頭髮的人蜷在床邊,渾身滾燙,卻還在問她今天什麼日子。
那時候誰也沒想過,會有今天。
合上窗,清寒透不進來,她又醒了燭,坐在桌前伸手按住布角,然後拿起剪刀,手腕抬得很低,剪刀懸在紅布上,遲遲沒有落下。
第一刀落下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像做壞事一樣。
第五天,蘇霧禾推門進來,林綰正低頭縫衣領,紅布攤了半桌,針腳細密,順著領口排過去。
蘇霧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打開藥箱,從最下面取出一卷線。
暗金色,陳了年歲壓過很多年。
「這個好看。」她遞過去。
林綰愣了愣,接過來,「你哪來的?」「
「以前的東西,」蘇霧禾說,「留著也沒用。」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林綰知道,蘇霧禾很少留沒用的東西。
林綰低頭摸了摸那捲線,輕聲說:「謝謝。」蘇霧禾沒應,只是重新坐下,拿出繡繃,開始繡花。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縫嫁衣,一個繡花樣。
可時間忽然模糊了,慢得像春水流過石縫,一點一點,漫過日子。
第五天下午,王嬸來還篩子,一眼就看見桌上的紅布。
「哎喲,」她眼睛立刻亮了,「做嫁衣呢?」林綰耳根有些紅,點了點頭。王嬸立刻湊過去,看看這兒,又是摸摸那兒,高興得像自己家閨女出嫁。
「這針腳真俊,到時候桌子夠不夠?老劉頭家有兩張方桌,我去借。還有凳子,喜糖備了嗎?花生瓜子總得有吧?」她越說越興奮,說著說著已經出了院門,風風火火跑去找人。
林綰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插進去。
蘇霧禾低著頭繡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春雪融開一點,很淺,卻是真的。
第七天傍晚,院門被推開。
林石先衝進來,背簍滿滿當當的響。
「發財了!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他聲音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林綰從灶房出來,看見後面的人,腳步停了一下。「回來了?」
齊黎點頭,「嗯。」
「受傷沒有?」她將齊黎從頭掃到尾掃了一遍。
「沒有。」
「餓了嗎?」
「有點。」
林綰點點頭,「飯快好了。」說完又回了灶房,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轉身的時候,嘴角卻輕輕揚了一下,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晚上,銅錢堆在桌上,黃銅色,映著火光,亮閃閃的。林石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最後抬起頭。
「夠了。」沒人說話,屋裡很安靜,炭火噼啪的響。
林石又說:「真的夠了。」這一次聲音輕了很多。
齊黎低頭看著銅錢,卻覺得心口忽然輕了一塊,吐了口氣,舒開了肩。
「累嗎?」林綰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摩挲著桌沿,又低聲道,「初春那個日子,還趕得上。」
「有什麼累的。」林石點頭,「來得及。」
來得及。
三個字落下來,屋裡忽然靜了,沒人再說話。
蘇霧禾低頭看著自己繡到一半的花樣,林綰想著櫃裡的嫁衣,齊黎想著還差了些什麼,林石想著酒席該擺幾桌。
每個人都在想不同的事,可心裡都裝著同一個日子。
夜深以後,眾人散去。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月光落在柿子樹上,那些剛冒出來的新芽被照得發亮。
風吹過,枝頭輕輕晃動,三十年前就搖著,三百年後也是這樣搖。
誰也不知道這個春天會走到哪裡,只知道雪正在化,日子還很長,花快開了。
屋裡熄了火但還暖著,院子淌過風就冷了,齊黎一個人坐在院裡。
銅錢已經收起來,火盆里的炭快滅了,他抬頭看柿子樹,新芽已經長出來了,很小,風一吹就晃。
他忽然想起那個雪夜,自己躺在木床上,以為活不過去了,那時候林綰坐在床邊,正在磨桃核,屋裡很安靜,她以為他睡了,但他沒有睡著。
所以,他知道。
只有磨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後來他夢裡也看著了核桃。
再後來,冬天過去了,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平安扣,他平安扣還是涼的。沒人的時候他不喜歡把青簪插在頭上,放在懷裡他知道平安扣還在。
可院子裡的風不知怎的好像不冷了,是柿子樹快開花了。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恍惚間,想起前些日子林綰翻黃曆的時候。
她以為院子裡沒人,其實他看見了。
小姑娘蹲在灶台邊,捻著一頁一頁地翻,翻到那個吉日的時候,手指在上面畫了很久,後來悄悄折了個角。
誰也沒告訴。
齊黎低頭笑了笑,夜風吹過院子,柿子樹的新芽輕輕搖晃,該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