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黎問林綰這件事，他想了三天。
第一天，吃過晚飯，林石去後院劈柴，蘇霧禾坐在燈下繡花，林綰蹲在灶房門口洗碗，水聲嘩啦嘩啦響。
齊黎坐在廊下，林綰洗完一隻碗，又洗完一隻碗，木盆里的泡沫浮了滿盆，粗布衣的袖口線開了叉，卻沒開口。
後來林綰洗完碗，抬頭看見他，「看什麼呢？」
齊黎呼的氣長了一息，「沒什麼。」低頭繼續削木頭，那晚地上躺了三根削壞的木籤，齊黎忘了撿起，再來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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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院子裡落了點小雨，林綰把晾著的藥材往屋裡收，齊黎過去幫忙，兩個人一趟趟往裡搬，搬到最後只剩一簸箕，林綰抱著藥材，齊黎跟在後面，本來已經到了門口，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憋了一句，「別淋著。「林綰點點頭，「知道。」
第三天夜裡，眾人都睡了，齊黎坐在柿子樹下，直到月亮頂上瓦磚間。
他想起林石的話，這種事得問她，她點頭才算數，他抬頭盯著那點芽看著，芽尖起了爽。
第四天下午，他才終於開口。
那天下午蘇霧禾和林石都不在，林綰在院子裡曬被子，竹竿搭在柿子樹的枝杈上，她踮著腳把被子搭上去，搭了一半，竹竿歪了，她重新扶正，再搭，又歪。
齊黎從廊下走出來，把竹竿另一頭按住，扶穩了。
林綰把被子搭上去，拍了拍，退後一步看了看，「好了。」
她轉身去拿下一床，齊黎還扶著竹竿，開口，「林綰。」
「嗯。「她彎腰從木盆里拿被子，有些沉。
「我想娶你。」
她手藏在被子下。
林綰還是彎著腰，手藏在那床被子下，被子沒有動，杆子也沒有動，就那麼停著。
院外有賣糖人的吆喝聲，遠遠傳過來，又遠遠去了。
她把被子往上提了一點，又放下，指尖壓著被角，壓出一道淺淺的褶。
風把她鬢邊碎發吹散了一縷，她也沒理。
動作很慢，像是怕驚著什麼，然後才直起身，轉過來看著他。
柿子樹的枝杈吹動了一下，竹竿輕輕晃了晃，齊黎把它按住，沒有再動。
過了片刻，才把那床被子慢慢疊起來，放回木盆里，她慢慢轉過來，眼裡裝的那頭霜白的髮絲依舊。
齊黎手還扶著竹竿，沒有鬆開，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就是看著她，等她說話。
她指頭將被角揉得有些皺了。
「你想好了？「她問，聲音很平。
「想好了。」
「我們沒有錢。」
齊黎點頭，「我知道，我去掙。」
林綰卻搖了搖頭，「錢不夠也沒關係。「她低頭理著被角，「有多少辦多少，又不是非得請半個鎮子，自家人坐一桌吃頓飯也是成親。」
被角被撫平，「再說了」聲音似流水潺潺般清透「日子是自己過的。」
齊黎扶著竹竿的手有些滑，是竹竿有些發燙了，他見著她眉里臥了一點汗，兩人間洗好的被子有股皂角香。
風吹得竹竿晃動，被子在半空里鼓起，又落回去。
「什麼時候。「她問。
「開春，進山打一趟，錢湊得差不多就辦。」
林綰嗯了一聲，風從院牆上翻過去，她望著竹竿上的被子。
過了一會兒，又輕聲開口，「初春吧。」她把目光移開，落在竹竿上那床被子上，「前些天去廟裡送香，」
她抬頭看了眼柿子樹尖，「桌案上的黃曆被吹起了，我正好看到這一頁。」
她說得很輕，怕被風聽見，「初春有個吉日，離得不遠。」
齊黎看著她，林綰低著頭，耳根一點點紅起來，手卻始終沒有離開被角。
「你不知道以後會怎樣。「她將被角捋平，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把被角捋了第三遍，那塊布已經平得不能再平。
「不知道。「齊黎把頭偏向柿子樹枝頭，「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句話說得很直，沒有什麼漂亮話，就像他說今天劈柴，明天進山，是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林綰又一次抬頭，柿子樹落在眼裡，枝頭掛著殘雪，還有一縷白髮。
望著望著想起去年冬天，想起後山，想起雪夜，想起他一次次從山裡回來，滿身風雪，卻總能把東西帶回來。
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
於是抬起頭。
「那被子你來搭。」她說，「我夠不著。」
她把那床被子塞進他懷裡，轉身進了灶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齊黎站在院子裡，抱著那床被子，看了一眼灶房的門，把被子抖開，搭上竹竿，拍了拍，退後一步，有些歪，他伸手扯正。
巷風依然在。
把曬好的被角揚起，又落回去，安安靜靜壓在竹竿上。
木盆里還有最後一床被子沒曬。
他低頭抱起來，抖開，搭上去，拍平。
都搭好了。
他這才往灶房走，推開門，熱氣迎面撲出來，林綰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手裡的木勺在鍋里慢慢轉。她沒有回頭，可齊黎進門的時候，她肩膀鬆了一下。
「還要多久。「他問。
「快了。」
齊黎把旁邊的碗筷抱起來，「我去擺桌。」
「嗯。」
他走出去，院子裡暮色一點點沉下來，柿子樹的影子壓著那幾床曬好的被子，灶房的窗紙透出暖黃的火光，輕輕跳著。
雪還壓在牆角。
春天卻先到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