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序緋緋,染去霜染上的大氅,糯雪捂在巷口,夾出的小道嵌了粗晶鹽粒。
三天後,林綰去了一趟布莊。
她起早隙了窗縫,院子後一片漆黑,沒有火光,又躺下,聽著半晌沒有往常的噼啪聲,合上眼。
早飯後收拾完碗筷,只說出去一趟,也沒說去哪。蘇霧禾在廊下曬藥,頭也沒抬,林石在劈柴,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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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黎坐在院子裡磨刀,聽見院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往巷口去了,漸漸沒了聲響。
他隔著門看不到門外的雪,大抵是多了,他起身拿了掃帚。
布莊在鎮中街靠里,掌柜娘子認得林綰,見她進來,笑著迎上來,「林丫頭,買什麼?」
「針線。「林綰說,「還有棉線,家裡快用完了。」
掌柜娘子引她到擺針線的地方,林綰揀了兩團棉線,又挑了幾根針,擱在手心裡,掂了掂問了價,點頭,準備付錢。
轉身的時候,旁邊有匹紅布闖進她的餘光。
還是上次那匹,還在那裡,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架子上,顏色很正,是往裡沉著厚實的,經得住洗的紅。
掌柜娘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好料子,正月里剛進的貨,還沒開剪呢。「她走過去,把紅布展開一角,「你摸摸看,軟得很。」
林綰伸手摸了一下,手被扯住了。
確實軟,比她想的軟,至少比上次還稠了些。
「做嫁衣正合適。「掌柜娘子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姑娘家嫁衣要早做,做得趕了不合身,穿著也不舒坦。」
林綰唇沒動,心連在手上,紅布在跳,在動。
她腳定在那裡,手指還搭在紅布上,目光越過了紅布,把整一塊看了對穿。
掌柜娘子見她沒吭聲,也不催,轉身去招呼另一個客人了。
店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面巷子裡隱約傳來孩子跑過的聲音,一下一下,一波又一波遠了。
她抬起頭,手仍浸在紅布,「這布,多少文一尺。」
掌柜娘子看著她的手晃了神,報了個數。
林綰沉默了一息,從懷裡捻出布袋纏著的荷包,把錢數出來,銅錢有些燙手,就放在櫃檯上,「要三尺。」
掌柜娘子用軟尺量了,拿剪刀沿著邊剪開,手法很穩,布料在剪刀下整齊地分開,她把那三尺紅布疊好,用舊報紙包起來,遞給林綰。
林綰兩手接過去,抱在懷裡,付了剩下的針線錢,轉身出去。
陽光落在巷子裡,地上有細碎的影子,是旁邊檐角掛著的風鈴在晃,鈴鐺很小,響聲也細,在風裡叮叮地轉。
青石板路上的雪又消了些,孩子跑得很快也不會滑倒。
她低頭步子邁得小巧,把那包紅布抱緊了一些。
回到家,門口的地面能看見青石路面,雜亂的鞋印浮在薄紗似的雪上面。
在林石還在劈柴,蘇霧禾還在廊下,齊黎還坐在石墩上,磨刀石在刀背上來回走,沙沙響。
「買什麼了。「林石頭也沒回。
「針線。」
「就這些。」
「嗯。」
林石哦了一聲,繼續劈柴。
林綰進了屋,把針線放在桌上,那包紅布單獨擱著,她打開看了一眼,顏色還是那個顏色,壓在手裡卻是有點分量。
她把它疊好,走到裡間,打開柜子,放進去,又壓了壓,不放心,捏了捏,把櫃門合上。
出來的時候,齊黎正好從院子裡進來,端著那把磨好的刀,低頭看刀刃。
兩個人在門口錯開,林綰往外走,齊黎往裡走,誰也沒說話。
齊黎把刀掛回牆上,轉身,餘光掃過那個柜子。
櫃門合著,看不出什麼,但他進來的時候,林綰正從柜子旁邊走開,他看見了,櫃門沒有合嚴,那一道細細的縫裡,透出一點紅。
他在柜子邊杵了一下。
然後走過去,把櫃門輕輕合上,按了按,扣好。
出了屋門,院子裡林石還在劈柴,蘇霧禾把曬好的草藥一樣一樣收進藥箱,柿子樹的影子斜斜壓在青磚上,日頭不大不小,不冷也不暖。
齊黎在廊下坐下了來,背靠著柱子,閉上眼。
門外還孩子們的嬉鬧聲,那塊地沒有雪,鬧得正歡,呀呀的笑聲化開屋頂上的風。
晚飯的時候,林石端著碗喝了口湯,「鎮西老劉家兒子下個月成親。」
蘇霧禾嗯了一聲,林綰夾著菜沒有話說。
「請了半個鎮子。「林石繼續說,「聽說還請了戲班子。」他喝了一口湯,「花不少錢,娶媳婦真麻煩。」
齊黎端著碗,筷子停了一下。
「哥你胡說,這有什麼麻——」
「成親要很多錢?
雪水從屋檐滴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磚縫裡。
林石沒把碗放下,蘇霧禾的筷子停在半空,林綰抬起頭,三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齊黎端著碗,問完繼續往嘴裡扒飯。
林石咳了一聲,「廢話,聘禮不要錢,酒席不要錢,喜服不要錢?「他數著手指,越數越順,「還有喜糖,喜餅,對聯,炮仗……」
「夠了。「蘇霧禾說。
林石閉嘴,端起碗繼續喝湯,眼神往林綰那邊飄了一下,林綰低著頭,耳根有點紅,手裡的筷子不知道在夾什麼,夾了半天沒夾起來。
雪又開始落了,斷斷續續,院裡柿子樹上開滿了雪,灶膛里的火燒著,木柴噼啪響了兩聲。
夜裡齊黎躺在床上,盯著窗紙上柿子樹的影子。
他在想錢的事。
後山賣皮子那一兩六錢,分了四份,他那份還剩大半,加上賣的其他帶回東西這幾個月零零碎碎攢下來的,攏共算一算,大概有多少。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一遍,覺得不對,又算一遍,數還是對不上。
他不知道具體要多少,但林石那串話還在耳邊,聘禮,酒席,喜服,喜糖,喜餅,對聯,炮仗,轎子,大馬,新房…
他在黑暗裡把這些字一樣一樣過了一遍,覺得每一樣都要錢,每一樣他都不知道行情。
窗紙外的樹影晃了一下,落雪壓枝,窸窸窣窣的聲音砸進他的眼睛。
隔壁沒有聲音,今天林石沒喝酒,睡得早。
齊黎把手覆在胸口,摸到石卵的輪廓,硌著掌心,溫的。
最後只想明白一件事,錢不夠,就再去掙,然後閉上眼,去心裡掃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