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林石說去上墳。
沒有特別挑日子,就是那天早上起來,他看了看天,說了一句,走,然後去灶房拿了三根香燭,揣進懷裡,走回來又拿了三根塞給齊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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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綰把昨晚剩的半碗米飯裝進一個舊碗裡,用布蓋上,抱著跟出去。蘇霧禾折了幾根柿子樹的枝,捏在手裡,沒有說為什麼。齊黎跟在最後,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院門帶上,門軸響了一聲。
鎮東頭有一塊坡地,林家的墳就在那裡,兩堆土,挨著,中間種了棵松,不知道是誰種的,長得歪,但至少活著。
林石蹲下來,把燭插進土裡,劃了火摺子,一根一根點上,火苗被風吹得來回搖,他用手擋住,等火穩了,才把手移開。
林綰把那碗米飯放在墳前,退後一步,站著。
沒有人說話。
風從坡上過來,松樹輕輕響了一下。
齊黎朝了記憶里的東邊上了三炷香,磕了頭。
蘇霧禾把手裡的枝條擱在土堆邊,拍了拍手,往後站了站,把這裡讓給他們兄妹。
香燭燒著,煙細細地往上走,在冷空氣里拔了一段,被風折斷,散開。
林石蹲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麼,香灰落下一截,他才開口,對著香灰後的土堆說著,「爹那年冬天打了頭野豬回來,一個人扛著,從山腳走到鎮上,走了兩個時辰。」
林綰低著頭,「那是你自己說的。」
「本來就是。「林石頓了頓,「我當時還小,他進門的時候把野豬往地上一摔,震得灶台上的碗都響了。娘在裡屋罵他,說嚇著孩子了。他也不解釋,就笑。」
林綰沒有接話。
林石又說,「娘醃的酸菜好吃,年年醃,年年不夠吃,因為我總偷。她罵我罵了多少年,罵完還是給我留一碗。「他說著,聲音悄悄慢了下來,「後來給灶神留的都沒有了。」
後來就沒有留了。
這句話落在坡上,風把它帶走了,松樹又輕輕動了一下,雪壓了一地的棉。
齊黎拿著香站在後面聽著,他沒有這樣的記憶,沒有人扛著獵物回家,更沒有人罵他偷吃。
娘沒有罵過人,爹也不會,但爹會打人,打小弟,也打他的。
可林石說這些的時候,他還是下意識看向那兩堆土,像是在聽兩個認識很久的人。
他當時好像也在場,就在門外,就安靜的聽著,沒有進去。
林綰忽然說:「娘說我長得像她年輕的時候。」
林石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林綰低著頭,風吹過坡地,「可我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了。」
風捲動著香燭上的火苗,恍恍惚惚。
「前幾年還能想起來。」
「現在越來越模糊。」
「就記得她給我梳頭的時候手上有繭。」
林綰聲音很輕,「給我梳頭的時候會帶著頭髮,我說娘我疼,她說活該,頭髮這麼亂的勒。」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娘梳到後面會哄我。」
「說乖,不疼了。」風將香菸撥開一縷,她淺淺的笑著,「娘的手好輕,我還記得呢。」
林石低下頭,悶聲說,「你那時候頭髮確實亂。」
林綰沒有應他。
蘇霧禾在後面站著,沒有出聲,她低著頭,鞋尖踩著枯草,不知道在想什麼。
香燭燒了一半,煙漸漸淡了。林石又蹲了一會兒,最後開口,聲音低,沒有什麼起伏。
「爹,娘。「他喉結上下滾動一輪,把插歪的香扶正,「綰綰……要是你們還在,現在該給她辦喜事了。」
風又過來,松樹動了一下,燭火搖了搖,沒有滅。
沒有人接話。
香燭燒了一半。
林石嗖的起身插著腰說。
「爹以前說過。」
「誰先娶媳婦誰就是家裡頂樑柱。」
林綰抬起頭。
「後來呢。」
「後來我問他,要是沒人娶怎麼辦。」
林石撓撓頭。
「他說那就打一輩子光棍。」
蘇霧禾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綰也笑了。
連齊黎嘴角都動了一下。
風從坡上吹過去,笑聲很快散了。
林石低著頭看著墳,過了很久。
「結果真讓他說中了。」
「他沒看見綰綰嫁人。」
齊黎站在原地,沒有看林綰。
林綰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那兩堆土,看了很久。
風從坡上吹過去,松針簌簌落了幾根。
林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吧。」
他先走了,步子邁得不快,手揣在袖子裡。蘇霧禾跟上去,沒有說話。
齊黎往前走了兩步,回頭,林綰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就那麼站著,背對著他,看著那兩堆土和中間那棵歪脖子松樹,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一縷,她沒有去攏。
齊黎站了一會兒,沒有催她。
天有些涼了,林綰轉過身來,低著頭,往前走,從他身邊過去,步子邁得小了,什麼都沒說,從齊黎旁邊經過時,衣角輕輕碰了他一下。
齊黎跟上去。
坡下面是鎮子,炊煙從各家各戶升起來,風把它們吹亂,混在一起,說不清楚是誰家的。
一路沒人說話,快到鎮口的時候,林石忽然回頭。
「中午吃什麼。」
林綰低著頭,「家裡還有臘肉。」
「那就燉了。」
「嗯。」
「蘇老妹呢。」
「隨便。」
「齊黎。」
齊黎頓了一下,「都行。」
林石撇撇嘴,「問了等於沒問。」說完繼續往前走,蘇霧禾低頭踩著路邊薄雪,沒搭理他。
林綰走在前面,風吹起她半截衣擺。
齊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墳前那句話。
要是你們還在,現在該給她辦喜事了。他想起林石那句話,又看了看前面的林綰,她伸手壓了一下被風吹起的衣擺
齊黎在想,要是有一天,她不住這個院子了,會去哪?
想到這裡,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踢開路邊的一塊石頭,石頭滾出去好遠。
那句話落下來以後,卻一直沒散,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不疼,也不重,就是時不時會想起來。
他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林綰先一步去開院門,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她回頭。
「發什麼呆。」
齊黎怔了一下,「沒什麼。」
林綰看了他一眼,也沒追問,轉身進了院子。
林石和蘇霧禾已經進了院子,院子裡傳來木桶碰撞的輕響,齊黎站在門外。
看著那扇開著的院門,過了一會兒,他才邁進去,身後院門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