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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年關

2026-06-21 14:31:34 作者: 不想上早八啊啊啊
  臘月二十三,小年。

  林石頭一個起的,天還沒亮透就站在院子裡喊:「趕集了趕集了,去晚了肉可都讓人挑走了。」

  林綰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粥的勺子,「你急什麼,賣肉的又不會跑。」

  「肉不會跑,好肉會跑。」林石已經背好了背簍,左手揣在懷裡暖著,右手指著廊下,「蘇老妹,走。」

  蘇霧禾坐在廊下翻藥箱,頭都沒抬,「不去。」

  「有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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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小孩。」

  「有柿餅。」

  蘇霧禾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藥箱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走。」

  林石咧嘴,轉頭看向站在院門口的齊黎。齊黎已經習慣性的把獵刀別在腰後了。

  他看了林石一眼,「走。」

  四個人出了院門。

  林石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背簍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他今天穿了件洗乾淨的舊襖,左肩那塊布帶換成了新的,是林綰昨晚幫他縫的,針腳比平時密,收尾的地方打了個很小的結。

  「今天買什麼?」齊黎走在林綰旁邊,問了一句。

  「什麼都得買。」林綰掰著手指頭算,「春聯、爆竹、紅紙、糖果、肉、魚、豆腐…」她停了一下,「還要買點香燭。」

  「香燭?」林石回過頭,「燒給誰?」

  林綰沒說話。她低著頭走了幾步,才輕聲說:「爹娘。」

  林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把背簍往上掂了掂,繼續走,「多買點。買好的。」

  「多買三根。」齊黎說。

  林石回頭,「給誰?」

  齊黎想了想,像是被自己說出來的話絆了一下。「我爹娘…我弟。」他說,聲音不大,然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爹娘的墳在另一片山腳下,他從來沒有回去過。

  他不知道那個村子現在怎麼樣了,也不知道那三堆土還在不在,他已經很久沒有專門想起他們了。


  林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短也不長,什麼也沒說,但齊黎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只是跟在林石身後繼續往前走。

  林綰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手裡的錢袋換到另一隻手裡,走快了幾步跟上他。

  鎮上熱鬧得很,比平時多了不少人。十里八鄉都來趕小年集。

  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糖人的、賣窗花的、賣竹編燈籠的、賣炮仗的,紅紅火火鋪了一路。幾個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兜里揣著剛買的摔炮,跑一步響一聲,尖叫聲和笑聲混在一起,被風吹得滿街都是。

  林石一頭扎進人堆里,轉眼就不見了。林綰踮著腳找了一圈,發現他已經蹲在一個賣炮仗的攤子前,跟攤主討價還價。

  「買那麼多炮仗幹什麼。」林綰走過去。

  「過年不放炮仗,那叫過年嗎。」林石頭也不回,從攤主手裡接過一大捆爆竹,塞進背簍里,又拿起一捆,「這捆也拿著。」

  「夠了。」

  「不夠。今年發財了。」林石拍了拍錢袋,底氣十足。

  林綰剮了他一眼,他縮縮脖子,「再買一捆,最後一捆。」然後趁林綰還沒開口,迅速把那捆也塞進背簍,站起來拍了拍手,一臉得意。

  蘇霧禾站在賣草藥的攤子前,手裡捏著一把當歸,正在跟攤主討論產地。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顯然沒見過這麼懂行的顧客,被問得滿頭大汗。末了蘇霧禾把當歸放下,說了句「陳貨」,轉身走了。攤主在後面張了張嘴,半天什麼也說不出來。

  林綰在賣春聯的攤子前挑了很久。

  她拿起一副,展開看看,放下,又拿起一副,展開看看,又放下。

  齊黎站在旁邊等著,聯上字寫上不多久,墨跡沒有干。最後她挑了一副最便宜的,紅紙黑字,沒有金粉沒有花邊,字寫得也一般。

  齊黎看了一眼,從旁邊拿起一副帶金邊的,翻過來看價錢。

  「那副太貴。」林綰拉了拉他的袖子。

  「字好。」

  「你認識字。」


  「這幾個我認識。」

  林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把那副最便宜的放回去,拿起齊黎挑的那副,「那買這副。」

  齊黎付了錢。賣春聯的大嬸看看他,又看看林綰,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兩口過年貼對聯,貼完日子紅紅火火。」林綰張嘴想解釋,大嬸已經轉頭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她捏著春聯站在攤子前,臉被紅紙映得有點紅。

  「走。」齊黎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林綰把春聯卷好,抱在懷裡,跟上去。

  買肉的時候又出狀況。

  林石看中了一塊五花肉,手掌那麼厚,肥瘦相間,他指著肉說「這塊」,屠夫剛下刀,他又改了主意,「邊上那塊也割點。」屠夫割了兩刀,他又看上第三塊。到頭來還是林綰把他拉到一邊,自己跟屠夫說清楚了要多少斤多少兩。

  林石在旁邊看著肉被包進油紙里,心疼地嘆了口氣,「過年嘛。」

  蘇霧禾拎著一小包幹桂圓走回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林石盯了一眼,「你哪來的錢。」

  「自己攢的。」

  「你攢錢幹什麼。」

  「買桂圓。」

  林石噎住了。蘇霧禾把手裡的紙包掂了掂,塞進背簍里,「燉湯。」

  「什麼湯。」

  「桂圓紅棗湯。」

  「給誰喝。」

  「誰想喝誰喝。」

  林綰在旁邊抿著嘴笑,沒出聲。

  走到街尾,布莊的招牌還掛在那裡。

  林綰的腳步慢了下來,比上次更慢。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掌柜娘子正給一個婦人量尺寸,軟尺繞過肩頭,在背後交叉,捏在指尖。掌柜娘子替那婦人收了尺子,隨口說了句:「姑娘家做嫁衣不能趕,趕出來的總不合身。」

  林綰的腳步驟然停了一下,她在門口往裡面瞥了一眼,沒有往裡邁,也沒有往外退。

  然後她轉身,低頭走了。

  齊黎跟上去,把春聯換到左手抱著,走在她右邊。

  「肉買了多少。」

  「三斤。」

  「夠不夠。」

  「還有臘肉。」

  「嗯。」

  回到家,林石把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矮桌上。五花肉、豆腐、干桂圓、春聯、爆竹、紅紙、糖果、香燭,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他搓著手在桌邊轉來轉去,滿意得不得了。林綰把東西收起來,該進灶房的進灶房,該放柜子的放柜子。

  蘇霧禾把桂圓擱在自己藥箱旁邊,又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推到林石面前。

  「什麼。」

  「年錢。」

  「年錢是什麼。」

  「給小孩的錢。」

  「我又不是小孩。」

  蘇霧禾看著他,不說話。

  「……行吧。」林石把錢收起來,憋了一會兒,耳朵有點紅,「謝了。」

  蘇霧禾已經低頭翻她的藥箱了。

  除夕夜,雪沒下,但天陰了一整天,暮色瀝落的時候冷得厲害。

  灶房裡的火從中午就沒停過,鍋蓋頂著熱氣一下一下地跳,肉香從灶房溢出來,飄滿了整個院子。

  林綰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蘇霧禾在旁邊打下手。她雖然不會做飯,但切菜切得很好,每片蘿蔔都差不多厚。

  林石在院子裡貼春聯。他單手扶著梯子,讓齊黎爬上去貼。齊黎把舊春聯撕下來,紙太脆了,一撕就碎,碎片被風卷著在地上打了幾個轉,滾到牆根去了。他把新春聯鋪開,用米漿糊在門框上,按了按,跳下來,站在院子中央看。

  「歪不歪。」他問。

  林綰從灶房探出頭,臉上沾著麵粉,「右邊高了一點。」

  齊黎又爬上去,把右邊往下壓了壓,「現在呢。」

  「差不多了。」

  齊黎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米漿,站在林綰旁邊一起看。紅紙黑字,帶金邊的,在暮色里是整條巷子裡最顯眼的一副春聯。

  林石已經在屋裡擺桌子了。今天不是矮桌,他把八仙桌搬了出來,四條腿都墊了木片,不晃了。

  桌上擺了六個菜,中間是那碗桂圓紅棗湯,暗紅色的棗子在湯里浮著,熱氣慢慢往上騰。

  四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

  林石端起酒碗,「先說好,今天不醉不歸。」

  「你的酒量有什麼好說的。」蘇霧禾拿起筷子。

  「我酒量怎麼了。」

  「上次吐在院子裡,吐完趴地上睡了半個時辰。」

  「那叫養精蓄銳。」

  「那叫丟人。」

  林石還要反駁,被林綰打斷了,「行了行了,吃菜。」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林石碗裡,林石嘿嘿笑了一聲,低頭吃飯。

  灶房裡的火還在燒,木柴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火光從灶口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窄窄一條暖黃的帶子。風從院門縫隙里灌進來,撞在窗戶紙上,又軟下去了。

  酒過三巡,林石的話開始多了,端著酒碗講以前進山的事。

  哪年冬天雪特別大,哪年春天陷阱里逮了只狐狸,哪年秋天熊瞎子下了山把他追了半個山頭。

  這些故事三個人都聽過,沒人打斷他,讓他說。蘇霧禾聽著聽著,端起碗喝了口湯,把臉藏在碗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林石說到興頭上,忽然一拍桌子,酒碗晃了晃,酒液濺了幾滴在他袖子上。

  「髒了。」他說,低頭看了看,沒在意,繼續講那隻差點咬掉他小指的狐狸。

  蘇霧禾從懷裡摸出塊帕子,擱在他手邊。

  也不是什麼好料子,本色的粗麻,邊角磨得起了毛,洗了很多次,軟得不像話。

  林石看了一眼那塊帕子,又看了一眼蘇霧禾。

  蘇霧禾正低頭喝湯,根本沒看他。

  「髒了。」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說給帕子聽的。

  「洗洗還能用。」蘇霧禾說,眼睛還盯著碗裡的棗子。

  林石拿起帕子擦了擦袖子,擦完想還給她,又覺得髒了不好意思,順手揣進自己懷裡。「改天洗了還你。」蘇霧禾沒答話,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站起來去灶房盛飯。路過林石身邊的時候,腳步也沒停。

  林綰低頭吃菜,嘴角動了一下,壓住了。

  林石說到興頭上,忽然一拍桌子,「以後這日子會更好!以後蓋新房!以後…嗝…以後我天天吃肉,天天有酒喝,天天過年!」

  蘇霧禾瞥他一眼,也沒說活該,只是把他面前的酒碗往遠處挪了挪。

  林石沒注意到,他轉過頭,醉醺醺地看著齊黎,問了一句,「你呢,你以後想幹什麼。」

  屋裡忽的安靜了一下,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燒的細碎聲響。

  齊黎低著頭,手裡捧著碗,拇指無意識地蹭著碗沿。

  以前在山裡的時候從來不想以後,只想過今天。後來進瞭望仙鎮,開始想明天,明天吃什麼,明天幹什麼活,明天會不會下雪。再後來在後山,連明天都不太敢想了,只想活過今晚。

  他抬起頭,看向桌上那幾碟菜。紅燒肉剩了半碗,魚已經吃乾淨了只剩骨頭,桂圓湯還在冒著熱氣。

  看向門口貼好的春聯,帶金邊的,整條巷子裡最顯眼的那一副。

  看向窗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了,很小,細碎的雪粒從天上慢慢落下來。

  看向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漏出來,林綰剛才攪粥時沾在臉上的麵粉還沒擦乾淨,白了一小塊。

  「不知道。」他說。

  林石端著酒碗等著,等了半天,沒有下文。他把酒碗放下,正想說點什麼,齊黎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先過完這個年吧。」

  桂圓湯還在冒熱氣,門口那副新春聯被風吹得輕輕一晃,窗外開始落雪,灶房裡還留著飯菜的香氣。

  窗外炸開一束煙花,有人在巷口放炮仗,紅光綠光金光照亮了半邊天,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把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

  爆竹聲響了很久才稀落下來,院子裡瀰漫著淡淡硝煙味。

  林石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這幫孩子,還不回家睡覺。」他嘴上這麼說,人已經走到門口,回頭招呼他們,「出來看啊。」

  四個人站在廊下。遠處的夜空被煙花點亮,一簇接一簇地炸開,把柿子樹的枯枝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雪粒很細,落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只是在煙花暗下去的間歇里,能看見它們在黑暗裡慢慢飄,不急不緩的,像是時間本身在往下落。

  林石站在最前面,仰頭看天,嘴裡還嘀咕著明天要把院子裡的雪掃了。

  林綰站在他旁邊,回頭看了齊黎一眼,齊黎正仰頭看雪。

  蘇霧禾靠在廊柱上,把袖口攏緊了些,忽然說,「明天雪要是積了,藥田裡那幾株新苗得蓋一下。」

  「知道了。」林綰仰著頭,最絢麗的煙花落進在她清涼的眸子裡。

  「別用稻草,用舊布。」

  「好。」




  林石打了個哈欠,「睡了睡了,明天還得掃雪。」蘇霧禾說了聲「守歲」,進了側屋,關門的動作很輕。林綰走在最後,臨進屋前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她看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雪落了一夜。

  第二天齊黎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白了。

  柿子樹白了,院牆白了,屋頂白了,昨天貼上的春聯也白了半邊,紅紙上的金粉被雪水洇濕,亮晶晶的,像是還沒幹透。

  他從廊下走出去,踮腳把春聯上的雪輕輕拍掉。雪粉簌簌落下來,落在他肩頭上,他抬手拂了拂,沒拂乾淨,就算了。

  灶房裡傳來火摺子划過的細響。

  他走過去,看見林綰蹲在灶口,頭髮還沒梳,披散在肩上,火光把她側臉映得暖暖的。鍋里水還沒開,她往裡添了一把米,蓋上鍋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新年好。」她說。

  「新年好。」

  「雪大不大。」

  「不大。還在下。」

  她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雪的涼氣撲在臉上,她縮了縮脖子,又回去看火了。齊黎站在門口沒走,林綰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苗躥高,噼啪響了幾聲。她拍拍手站起來,「我哥還沒起。」

  「讓他睡。」

  「昨晚喝太多了。」

  「嗯。」

  「蘇姐姐也喝了點,臉都紅了。」

  「嗯。」

  林綰回頭側過臉,眼裡帶著笑,「你就會說嗯。」

  齊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別的,但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就補上了句:「早上吃什麼。」林綰轉過身攪鍋里的粥,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被灶火熏的。

  齊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走進灶房,幫她把昨晚剩下的碗筷收進木盆里。

  巷子裡傳來鞭炮聲,遠一下近一下,有孩子在喊「新年好新年好」,聲音脆生生的,被風送過院牆,落在院子裡,又散了。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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