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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課

2026-06-07 04:13:03 作者: 不想上早八啊啊啊
  弦月不垂盈滿不溢。

  青棕褐色的古木參天,銀鈴作響的葉片搖曳,灌木叢里此起彼伏的傳來蟲鳴,孤零零木寮外木樁子上多生了許多尖石碎料,樁子裡不到十步多了一塊青石,表面平整光滑,質地細密,不會有碎屑硌人。雨後石頭表面泛一層薄薄的冷光,摸上去濕滑微涼。這種盤膝上去,涼意從膝頭透到脊椎,讓人清醒。

  石頭上坐了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他一腿蹬在前面凸起的土埂,一腿向回勾起踩青石上,他的鬍子長得有些放蕩卻又給他增添了不少穩重,他弓著身子握著鐵器一前一後的動作,他從腳邊的土罐里蘸了些水灑在鐵器上,膀子上隆起健碩的肌肉。

  這一下推出去,聲音變了。不再是綿長的「沙」,而是「咔」的刮響,像指甲划過粗陶,刺耳,短促。那是刃口上極細微的卷邊被石頭啃住了。磨刀人的手一頓,把刀翻過來,就著月光看刃口。

  

  有一小段已經磨薄了,透出隱隱的青光。再磨,手上力道放輕,聲音又穩下來,但比初磨時更細、更尖。

  漢子撓了撓膀子上剛生出的小紅點,也不在意,哼著粗曠的曲調,瞄著木樁子外的樹叢,又沉浸在了月色里。

  他背後木寮搭高了些,貼著凹陷的山體的邊緣多出兩頭牛羊大小,寮子裡油脂燈燒的溫柔,燈芯絨躺在動物身上最柔軟的油脂層。

  木窗斜倚在寮子,月末下清冷輝明將白髮少年映得有些憔悴,有些失神的眸子強硬的塞滿了筆墨畫的藥草與紙漿中的小字,他側動餘光出窗去尋那聒噪的蟋蟀,微微帶動的後肩上有淺淺凸起的紅印,是疤痕淡去之後的新肉。

  幾縷白玉蘭般的髮絲垂落在他出逃的視線之中,少年睫毛先是微微顫抖,鼻翼兩側的皮膚向上皺了皺,咧開一縫的嘴吸了一口夜色,沒有吐出。

  他看清了那雙手。

  纖細的指尖,卻又指節分明,骨節處隱隱凸起,像山澗里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卻依舊堅硬的青石。

  手掌偏薄,掌心卻有薄繭,分布得極有規律,拇指根部最厚,那是長時間握採藥刀柄磨出來的。膚色是暖白的,手背細膩,能看見淡青色的細血管,像山溪在薄冰下無聲流動。

  掌心卻泛紅,那是常年接觸草汁留下的印記,洗不掉。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微小的毛刺,是她用小刀修剪後沒來得及打磨留下的。


  他的腦海里比口鼻里更先浮現了清花香,少年舒展了面容,將夜色呼了出來,吹得燭火苗尖惶恐,欲逃不逃。

  那手挽起絲絲縷,如同撫起微風一般輕輕落在少年的耳尖。

  「齊黎,一月有十日子了,怎麼還學不會!」

  有些憤怒的聲音同一隻手一起到達少年的右耳根處。

  另一隻手那雙手上,有淡紫勒痕,烙鐵留下的舊疤蜷在虎口,手心紋理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青黃,還有右手指尖那層厚繭,和剛長出來的新甲很薄,泛著不正常的粉紅色,底下的甲床還在充血。新甲表面不平整,有細密的縱向紋路,像被水泡過的紙。

  新甲厚了些,表面有微微的波紋。甲根處的皮肉有一圈細小的白色疤痕,那是甲皮被撕扯後癒合的痕跡。新指甲從這圈疤痕里長出來,像是從廢墟里探出頭。

  這手虎口卡住耳根,指腹輕輕一抬起,少年剛放鬆的面部立馬皺成一團,右眼皮上下將睫毛擠的發顫,下巴收攏,精瘦的臉頰更是顯得顴骨突出,肩膀驟然繃緊。

  「蘇姐姐,齊黎哥日裡打山野,夜裡還學草木道,他現在肯定是乏了,況且他都會識字認藥一大半了。」少女身著一件素色粗布衣裙將手牽在一旁的女子肩上。

  布料是本色的麻,未經染色,只在織的時候摻了幾根靛藍線,遠看是灰撲撲的淺青,近看才能發現那些藍線藏在經緯里,像後山溪澗里偶爾一閃的翠鳥。

  女子看著中間隔了一人的少女撇撇嘴撒了手,「綰綰你就是對他太好了。」

  低頭嘆了口氣,但胸口就是有一口氣出不來,又一巴掌扇在少年的後腦勺道齊黎,「別以為現在我們就安全了,瘴毒一散,山裡的大獸可就來了,現在能利用這東西過些日子,以後看你怎麼收拾。」

  說罷轉頭坐在床上,聲音幽幽傳來「仙是先有人,但成了仙就有山擋在前路,尤其是連橫的天山會堵住想要做回人的路。」

  齊黎沒有轉頭,他將目光聚焦到了燭光下謄抄的紙張,他聽見耳畔有風,有發生在喉嚨被鎖死之後,那些沒能逃出去的哽咽,被硬生生吞回胸腔,又從鼻腔里擠出來,變成一種短促的潮濕的氣音。

  似屋檐下將滴未滴的雨,亦如深山裡被風折斷的枯枝,很輕,輕到旁人若不在意,就聽不見。


  他沒有轉頭。

  目光還釘在面前的竹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草藥圖譜被燭火晃得模糊。他的手指按在「走馬芹」那一行小字上,指甲泛白,把竹簡的邊緣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他在心裡默念:走馬芹,氣味辛辣,搗碎塗身可蓋人味。走馬芹,氣味辛辣。

  走馬芹。他反覆念這三行字,念到那聲哽咽從耳邊散去,念到她把眼淚擦乾了。

  她不想讓他知道。

  所以他就不知道。

  風寒了,夜濃了,他輕輕合上了窗,將燭火朝左挪了挪。

  風從窗的縫隙里擠進來,當它即將被吹滅卻又掙扎著立起來的那一刻。苗尖惶恐,欲逃不逃,那一刻的燭火,是飄飄渺渺的。像晨霧裡的一縷孤煙,像將散未散的魂魄,像一個人想說卻終究沒能說出口的話。

  「綰綰快些歇息吧,我去換石哥的夜了。」齊黎垂著腦袋,聲音比夜還輕。

  林綰沒有回應,默默從牆角取出一小罐獸脂,那是林石獵到野豬時刮下的板油,她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個下午,濾掉油渣,倒進陶罐里冷卻。

  罐口覆著一層薄薄的鹽布,防蟲蟻。她掀開布角,用竹片刮下一塊凝脂,白得發青,像凍硬的豬油。指尖托著凝脂湊近燈盞,火苗的熱度烘得油脂邊緣開始融化,指尖發燙。她輕輕一抖,凝脂落進燈盞里,濺起一小圈油花。燈芯晃了一下,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又穩住了。

  舊的油脂燒盡了,新的油脂融化了,火苗繼續燒。這就是油脂燈,用添的。添一次又能燒很久,但添的時候手指一定會沾油。林綰把指尖的殘油抹在手腕上蹭勻,這是她的習慣,油不能浪費,抹在皮膚上能防山裡的乾冷風。

  她輕輕將燭火朝右挪了挪,覺得不妥又忘左上方移了一下。蘇霧禾從床上跳下,從後面牽著她的手帶到床邊,林綰低著頭動作生硬的躺在床上。

  蘇霧禾回頭來帶齊黎的邊上。

  左手挽起右手的衣袖下擺,右手的指尖點在紙頁上。那頁畫著一株矮矮的草,葉片對生,頂端綴著幾朵細碎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旁邊批著一行小字,墨跡淡了,紙頁邊緣還殘留著被溪水浸過的淡青水漬。

  齊黎看向那株草,他認得。

  不是從竹簡上認得的,是從林綰手裡認得的。

  幾個月前,他腰間的傷口崩開,林綰采來的草藥里混著幾株這樣的白花。她蹲在溪邊洗草,白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著旋流遠了。她說這個叫綰草花,跟他名字里的「黎」沒關係,說完自己先紅了耳朵。她低頭繼續洗草,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她後面的半句話,她說這個能止血,但不止血。

  他記得的是後半句。

  「綰草花。」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止血,但不止血。搗碎了敷傷口,能讓血凝得快些。但後山多的是比它好用的止血草,用它是為了別的東西,它有微毒,敷在傷口上有麻痹的效用。疼得狠了,用它,能讓人松下來。」

  蘇霧禾沒有收回手指。她的指甲還點在紙頁上,那道橫向的凹痕剛好壓在「微毒」兩個字上。「麻痹之後呢。」

  「多了會犯困。」他說,「劑量重了,人會昏睡過去。」

  「還有。」

  他沉默了一下。燭火晃了晃,苗尖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吹得往左偏了一寸,他沒有伸手去擋。

  「……醒來之後記性會差。不是不記得,是恍惚。像做夢一般記不清是真是假。」

  蘇霧禾把手指收回去。她的指尖在紙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剛好壓在「微毒」兩個字上。

  「那個姑娘教你的?」

  「她只教了前半句。」齊黎說,「後半句是我從你給的竹簡上看的。」

  蘇霧禾沒有再問。她把燭火往左上方移了移,光從另一個方向照過來,把她臉上的陰翳往耳後推了半寸。她左手指尖還捏著袖口的下擺,沒有鬆開。

  「綰草花還有一個用處。」她說,「曬乾了碾成粉,混進油脂里燒,煙比尋常柴火淡,氣味也不嗆。引獸的藥粉是葷腥氣,這味是草香。用草香蓋葷腥,野獸會遲疑。」

  她把竹簡翻到下一頁,指尖懸在下一味草藥的圖樣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你記著。」她說,「這味藥,能止痛,能昏睡,能讓人事後恍惚。也能驅獸。凡事都有兩面。草木也是,人也是。」

  齊黎沒有再說話。他把綰草花的圖樣重新看了一遍。

  五片花瓣,花蕊細如針尖,莖上有極細的絨毛。他在心裡把這株草放進後山的草木譜里,放在七葉一枝花和走馬芹之間。

  然後他抬手,把燭火往右挪了半寸。光從蘇霧禾臉上移開,落在她指尖按壓的那頁竹簡上。她指尖的厚繭被光照出清晰的輪廓,新甲上那道縱向的細紋也清晰可見。

  「你給她用這個止過痛嗎。」他沒有抬頭,只是借著燭光繼續看下一頁。

  蘇霧禾沒有說話。窗外蟲鳴起了一陣,又落下去。她把右手縮進獸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疤,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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