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落野,怯露泛蔭。
篝火已經燒成了灰白的餘燼,偶爾有一縷青煙從灰堆里鑽出來,被晨風一扯就散了。齊黎靠在石壁上,獵刀橫在膝頭,他在數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再一呼,再一吸。
遠處林子裡,第一聲鳥鳴響了。很短,只一聲,像是試了試喉嚨,然後又是沉默。他把獵刀翻了個面,就著天邊那一絲極淡極淡的灰光看刃口,刀背上染著綠,草藥駁雜的氣息蕩漾在他心頭。「鹿皮草,蟻辛葉根,治燒傷,活血生肉。」。刃口上有一小段磨薄了,透出隱隱的青光。天快亮了。但還沒亮。
篝火灰邊有未燃盡的艾葉,一股焦香味被辛辣味掩蓋,齊黎感受到藥膏正滲入皮膚中,背後的針刺感逐漸減弱。
齊黎右手向後一揮一收,左臂伸向背後,手指勾起一拉一拽,一層粗麻皮甲就貼上了他的背。是本色粗麻裁的。麻線紡得粗,經緯間留著細小的孔隙,貼身穿有些扎,但勝在透氣——搏殺出汗之後不會黏在身上。質地已經比新的時候軟了不少,肩背處磨得最狠,麻線表面起了細細的絨毛,對光看泛著淺灰白的光澤。
齊黎從沒耽擱過鍛體,他自發下半守夜,先是謹慎守過了,月亮沉到了山脊後面,整片後山浸在墨汁一樣的黑暗裡,連最近的那棵歪脖子老樹都只能隱約辨出一個比夜色更黑的輪廓的時候。在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任何活著的聲音。空氣冷得像碎冰,吸進肺里,胸口都發緊。
他便燃了艾葉入了篝火,驅蟲防瘴,散寒止痛。接著就是火灼,將手臂伸進火里。皮肉焦枯,筋骨卻在火舌中咬合——這已不是第一次,每日齊黎就會火灼一次,每一次火灼的地方都不同。他穿好衣服,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夜裡風寒,木寮小窗緊閉,每每有艾香飄時,小窗就會稀開一細。
天邊那線灰白暈開了,從山脊往上推了半指寬。星子全數隱去,山巒的輪廓從墨色里浮出來,仍是暗沉沉的,卻已分得清哪是崖、哪是樹。光還沒落到地面,空氣里卻有了極淡的青。
層岸雲彩夾起魚肚白,少女輕點著腳步,捻著衣裙踏碎了曦光,流光漫過葉隙,,鬢角落下的青絲散在清溪般的眼眸前,青絲淬上赤金光澤,像溪底的水草被照透了,在這之下,使得少女的純真可愛更多了幾分神韻。齊黎耳尖微動,轉頭遞去目光,在那垂頭現魚的眼眸里發現了自己的身影。
「齊黎哥!」林綰背著手蹦到齊黎的身側,齊黎怕她看出了什麼端倪也側了身,林綰努努嘴,照舊從身後拿出一塊粗糧餅上面放了些野果,齊黎撓頭笑道:綰綰,這些時日裡,你每天起早給我送飯吃身子可受得住?」
林綰在他抬手撓頭的一霎,微微嗅了嗅,清澈眸子的渾濁了幾分後又恢復了原樣,將餅子遞到齊黎嘴邊「快些吃吧,守夜本就辛苦,你守後夜更是熬人,我哥回來我也給他留了餅呢。」
齊黎接過餅咬上一口,野果甜而不澀。林綰指著木寮門內晾曬的肉道「我們打的雖然還不夠,我們…但我們可以不回鎮子上的,這樣也夠我們生活了。」
齊黎有些愣神地望著掛肉,「齊弟!綰綰!」林石跨上別著獵刀,背著個木簍子,嘴裡還塞著半張餅不過少了野果。「好了我們趁早去多捕獵了」一月多月山里那瘴氣已然稀薄,林石近來和齊黎打獵的時間也越來越早,在野獸還在睡夢裡,得手的機會大大增加了。
林石把著齊黎的肩膀,兩人出了樁子圍成的牆,「一路小心,要平安。」林綰兩手合十,「放心吧,憑齊黎現在的實力出不了大問題」蘇霧禾倚在門口目光追著逐漸消失的背影喃喃說道。
山澗清流旁林石清洗著一隻長毛幼鹿,齊黎背對著林石警戒著,半晌齊黎發覺林石水洗的聲音停了,他轉頭看去,林石眼睛睜得滾圓,嘴巴張的可以一口吃掉一頭小乳豬,齊黎順著林石的目光追去,流水高處的岸邊,雜草橫七豎八的倒下,濕漉漉的泥土上生了幾道獸跡,寬宥碗口大,深入泥里近兩指。
齊黎倒吸一口涼氣,「已經出來了,這山上還有...「林石扛起小鹿看著齊黎說到,「我們殺過一次就能殺第二次」齊黎說的話沒有對著林石,不知道是說給林石還是說給自己的。
兩人心事重重的回到木寮,林石少見的一句話沒有說,自顧自的處理起小羊羔,蘇霧禾正用木靈氣慢慢催生著小藥田,林綰見兩人都沒有說話,走到林石的身旁彎腰問道「哥,又獵到了呢,怎的不大開心?」林石頓了頓將手裡的羊羔掛起,看了一眼齊黎,齊黎眉頭一皺還是點了點頭。林石緩緩開口「瘴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我們...在溪水旁看見了獸跡。」
林綰小臉一白,「多寬?多深?幾印?」蘇霧禾快步來到齊黎身邊問到,「寬約碗口,深兩指,兩行一排,四足來看,只有一隻。」
「瘴氣散後,這畜生定是餓極了,我們現在的食物還能撐多久?如果可以的話就先別出去了。」林石說道,林綰點了食物說道「每日省吃一些,配上我們自己種的菜的話還能撐上幾月有餘。」
「也只能如此了。」四人想起那日初見遇見的那隻妖獸,生死之間不由得脊背生寒,誰也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險境。
「齊黎你更要抓緊了」蘇霧禾盯著齊黎的眼睛說道「你鍛體路子霸道強橫跟尋常的功法不同,你可感受到靈氣嗎?」
齊黎搖頭苦笑,他只能感受到自己丹田裡流動的暖流除此外與常人無異。林石一拍胸膛大喝一聲,眾人嚇了一跳,「吃飯!說那些有的沒的不如吃飯來得實在。」說罷拉著蘇霧禾和林綰進了屋子。齊黎立在天光下,刺眼的陽光照得他眼睛有些疼,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死死的盯著太陽。「越是難走,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望仙鎮的老槐樹下一道老邁身影磨著藥草,他望著有些刺眼的太陽一手伸起衣袖遮了遮陽,一手掐指捏算自言自語道「也就這些時日了。」望仙鎮的行人依舊,炊煙照常,時間一久少了一些笑語也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