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綰站在篝火前,手裡攥著那枚妖丹。妖丹是暗紅色的,在火光里泛著冷冷的光。她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掌心被硌得生疼。
齊黎已經把獵刀上的獸血在門框上蹭淨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裡,篝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她沒有哭,眼睛卻亮亮的,像是把所有的淚都忍了回去。他什麼也沒說,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我去附近轉轉,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妖獸。」
林石頭也不抬,只是把磨刀石翻了個面:「早點回來。」
林綰沒有應聲。她把草藥一株一株撿進布囊里,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
齊黎走進密林。瘴氣已經散了,月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他沒有走遠,只在荒寮周邊百丈內繞了一圈。兩頭妖獸的屍身還躺在空地上,血腥味被夜風吹得淡了些。他在屍身旁蹲下來,伸手按了按妖獸脊背上那排骨刺——骨質堅硬,邊緣鋒利,像是天然生成的刀鋒。
他不認識這種妖獸。叫不出名字,不知道弱點在哪裡,也不知道它和普通野獸到底有什麼不同。之前那頭差點要了他們命的妖獸,蘇霧禾說那是低階妖獸,尚未凝成完整的妖丹。可今夜這兩頭,他殺得比上次順手太多。是他變強了?還是這些妖獸本就比上次那頭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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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知道這些。但他不知道。
齊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密林深處傳來幾聲遙遠的獸嗥,悶悶的,像是從地底滾出來的。他沒有繼續往深處走,轉身回了荒寮。
進門時林石已經把門板重新支起來了。蘇霧禾坐在角落裡,借著篝火的微光翻看一卷殘破的竹簡,看得極慢,時不時停下來皺眉思索。林綰已經躺在乾草堆上,背對著門口。她的呼吸很輕很勻,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但齊黎注意到,她蜷縮的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連手指搭在臂彎上的角度都沒變過。他沒有拆穿她。
「蘇姑娘。」他在篝火對面坐下,「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霧禾從竹簡上抬起眼。
「你說。」她將竹簡緩緩捲起,指尖按在邊緣,「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草木。」齊黎說,「你在荒寮外種的那些藥草,每一樣都認得。林綰教過我認幾味止血的,但我認不全。妖獸會循著血腥味追來,也會被藥草的氣味驅走——你之前用來驅瘴的那些,和有人用來引獸的那些,是不是同源?」
蘇霧禾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之前所有目光都更長,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你問這個,是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怎麼用。」齊黎說,「不只是敷傷口。哪些能驅獸,哪些能解毒,哪些能掩蓋氣息。這後山里到處都是草木,但我不認識它們。對我來說它們只是葉子,對她來說它們全是藥。」
她沒有回答。她將竹簡放在膝上,垂著眼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被山風吹散的薄霧。
「你知道我學這些是為了什麼嗎?」
齊黎搖頭。
「為了活下去。」她說,「不是救人。是活命。我被鎖在這裡的時候,受了傷沒有人替我敷藥,中了瘴毒沒有人替我煎湯。我只能自己學。從那個人的竹簡上偷學,從他配藥時偷偷瞄一眼,從自己身上試。苦櫧子能止瀉,但劑量錯了會吐。烏頭能止痛,但多用半分就能要命。我每學一樣,都要在自己身上試過才敢記住。」
她把竹簡遞過來。齊黎雙手接過,展開。竹簡殘破不堪,字跡潦草零亂,有的地方被水浸過,墨跡暈成模糊的一團。但能看出是手抄的藥典——每一樣藥草都畫了簡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性味、用量、禁忌。
「這是那個邪修留下的。」蘇霧禾說,「他死後我把它翻出來,從頭到尾抄了三遍。原本已經爛了,這是我抄的第二遍。你留著吧。」
「這太貴重了。」
「貴重?」她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這上面的每一樣藥,我都是先嘗過的。苦的,澀的,麻的,辣的。還有一味讓我拉了整整三天的肚子。對我來說它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它是我活下來的痕跡。」
齊黎沒有再推辭。他把竹簡卷好,放進懷裡,貼在那支青檀木簪旁邊。
「謝謝。」
「你不用謝我。」蘇霧禾說,「你要謝就去謝那個姑娘。她比我更懂草木。」
齊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綰還蜷在乾草堆上,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但他注意到她的耳尖泛著淡淡的紅——她聽到了。
蘇霧禾站起身,走到荒寮角落那堆破陶罐前,撿起一株曬乾的草藥,放在鼻尖聞了聞。「這是望仙鎮後山遍地都有的東西,叫走馬芹。氣味辛辣,搗碎了塗在身上,能蓋住人味兒,讓嗅覺靈敏的野獸誤以為你是一株會走路的毒草。不過妖獸不靠鼻子覓食,這招對妖獸沒用。」
齊黎接過乾草,碾碎,聞了聞。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他皺著眉咳了一聲。林石的鼾聲頓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繼續響起。
「這個呢?」齊黎從竹簡上指著一株畫得歪歪扭扭的草葉。
「七葉一枝花。治蛇毒的。但後山沒有蛇,至少我沒見過。」
「這個?」
「烏桕。有毒,能殺蟲。我試過一次,吐了半天。」
她一樣一樣說給他聽。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在後山獨自活下來,活了很多年,記住了這些草木的名字和秉性——就像林石記得每一種野獸的足跡,就像林綰認得每一味止血的藥草。這是凡人的本事。不需要靈根,不需要修為,只需要細心,耐心,和足夠多的傷疤。
齊黎聽得很認真,一個字都不漏。偶爾追問一句——這味和那味能不能合用?劑量怎麼把握?研磨時加水還是加酒?蘇霧禾一一作答,有時答不上來,就老老實實說不知道。
「你學東西很快。」她說。
「以前沒機會學。」齊黎說。
他沒有往下說,但蘇霧禾懂了。以前在山腳下的小村里,活命靠力氣。後來在深山裡流亡,活命靠運氣。現在他有了必須保護的人,他需要的不再是力氣和運氣。他需要知道每一株草木的名字,知道它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需要知道得越多越好。因為不知道的代價,他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