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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火

2026-06-07 04:13:01 作者: 不想上早八啊啊啊
  是夜,四人尋到一處背風岩坳,燃起篝火。妖獸屍身已被遠遠拖走,血腥氣漸漸被夜風吹散。經歷了白日那場生死一線的廝殺,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盡,沒有人還有多餘的力氣說話。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碎石上,轉瞬便滅了。

  蘇霧禾抱著膝蓋坐在篝火最邊緣的位置,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她背靠石壁,肩胛骨的輪廓從破舊衣料下清晰地凸出來。那件裙裳被荊棘撕得不成樣子,她用幾根藤蔓在腰間草草扎了一圈,勉強蔽體,但鎖骨還是露在外面——兩根骨頭從領口突兀地支出來,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沒有光澤,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一縷一縷,碎發遮住半邊臉頰。她抬手攏了攏碎發,手指還在發抖。火光從側面照過來,她手腕上那幾道淡紫色的舊痕便落進了光里,是鐵鏈反覆摩擦同一塊皮膚才會留下的勒痕。舊傷疊著新傷,從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深處,淡紫褪成淺褐,再褪成陳舊的暗黃,層層疊疊。

  齊黎坐在篝火另一側,用一塊碎石磨著獵刀上新崩的卷刃。他偶爾抬眼,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刮痕。他看見了她手腕上那圈勒痕,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他把獵刀翻過來,就著火光看刃口。

  林綰從布囊里翻出幾株搗碎的止血草,走過去蹲在蘇霧禾身邊。蘇霧禾下意識把肩膀往石壁里縮了半寸。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在意過傷口了。林綰把草藥輕輕敷在她小臂最深的刮傷上,動作很輕,比她給齊黎換藥時還要輕。

  蘇霧禾盯著那隻手。指節分明,暖白的手背,虎口有一道細白的舊疤。那隻手沒有抖,穩穩噹噹地把藥泥抹勻,然後收回去。蘇霧禾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慢慢放下來,用袖口蓋住了敷藥的位置,蓋得很輕,像是怕壓壞那層薄薄的藥泥。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只是敷藥而已。她低下頭,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林石從布袋裡摸出幾塊烤乾的獸肉,先遞給林綰一塊,再遞給齊黎一塊。他走到蘇霧禾面前,頓了一下,沒有遞,只是彎腰把最後一塊擱在她腳邊的碎石上。他沒有看她,把肉放下就走回篝火對面坐下,從腰間抽出獵刀開始磨。磨刀聲很急,沙沙的,不像往常那樣不緊不慢。磨了一會兒,他抬頭掃了一眼蘇霧禾的方向,看見那塊獸肉還在碎石上沒動,眉頭擰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磨。

  林綰坐在蘇霧禾不遠處,用搗藥的石杵輕輕碾著新采的草藥。她一邊碾一邊低聲說些山裡的趣事——哪一處的野果快熟了,哪一片林子的溪水最清。她不問蘇霧禾從哪裡來,也不問為什麼一個人在林子裡逃命。她只是在碾藥的間隙,把一塊乾淨的布條遞過去,放在蘇霧禾手邊,然後繼續說話。蘇霧禾沒有接那塊布條,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不再緊貼著石壁。


  夜深了。篝火漸漸燒下去,火焰不再噼啪作響,只剩暗紅的炭火在灰燼下明明滅滅。林石靠著石壁打起鼾,鼾聲粗糲綿長。林綰蜷在乾草堆上沉沉睡去,呼吸輕淺而勻長。齊黎守夜。

  蘇霧禾沒有睡。她把那塊獸肉拿起來,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肉渣在嘴裡化成碎末才咽下去。吃完她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乾淨了,然後把手縮進獸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疤。

  齊黎撥了撥篝火。炭火翻出幾粒火星,轉瞬滅了。他沒有看她,但他聽見她咀嚼的聲音——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像是怕被人聽見她在吃東西。她的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炭火的暗紅餘燼里時隱時現。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齊黎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我不是這後山的人。」她的聲音忽然從篝火對面傳來,沙啞,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家,曾經住在山腳下的雨祈村。」

  齊黎沒有應聲。林石的鼾聲頓了一下,又續上了。林綰翻了個身,乾草窸窣。

  蘇霧禾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篝火。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浸著經年不散的腥氣。

  「那年我十歲有四。有個人路過村子,說我有木靈根,是好苗子。我爹娘信了。他當夜就殺了他們。」她頓了頓,把被風吹散的碎發攏到耳後,露出嘴角那道極淺極淺的舊疤。「然後把我鎖在這後山,鎖了很多年。他說我的木靈根能養他的藥草,能替他的丹藥做引。白日鐵鏈鎖在床腳,夜裡他在那邊打坐練功,我在這邊聽著鐵鏈響。」

  她沒有哭。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他死了。命燈滅了。我自由了。」

  她把手腕從獸皮衣下伸出來,放在篝火上照了照。那些淡紫褪成淺褐的勒痕,在火光里一道一道,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描摹過的舊畫。

  「但我也沒地方可去了。」

  篝火噼啪跳了一下。林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她沒有起身,只是躺在乾草堆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蘇霧禾被火光映亮的側臉。林石的鼾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今日多謝三位救命之恩。」蘇霧禾低下頭,長發遮住她的臉。「霧禾終生不忘。先前使三位身陷險境,還請責罰。」


  林石從石壁邊站起來,走到蘇霧禾面前。他蹲下身,把那隻粗糙的大手伸出來,攤在她面前。不是扶,是攤開。

  「大妹子。」他的聲音粗糲,但壓得很輕。「咱不知道你受過這些苦。但咱知道一件事——你這輩子第一個不該說的字,就是『罰』。」

  蘇霧禾盯著那隻手。她沒有去握。但她也沒有躲。

  「蘇霧禾。」她輕聲說,「蘇是故里舊姓。霧禾是爹娘取的——山間多霧,野禾倔強,盼我安穩長大。」

  林石把手收回去,撓了撓後腦勺。他想了想,憋出一句:「好名字。比俺的強。俺爹給俺取名叫石,說石頭硬,打不碎。但俺看石頭不如野禾——石頭砸了就碎了,野禾踩了還能長。」

  蘇霧禾嘴角那道舊疤微微動了一下。不像笑,但比笑更真。

  齊黎靠著石壁,把獵刀橫在膝上。他忽然開口:「那人是邪修。」

  蘇霧禾抬眼看他。

  「你方才說,他用你的木靈根養藥草。那不是你的錯。」齊黎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我從前在山下,也遇見過邪修。那些人做什麼,跟你是什麼樣的人,從來都沒有關係。」

  齊黎沒有轉頭,他只是把獵刀翻了個面,就著炭火的餘光看刃口,然後把它擱在膝上,不再說話了。

  篝火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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