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微光時,篝火已燒成一小堆灰白的餘燼。山霧還沒散盡,林間的寒氣依舊刺骨,但晨光已經從東邊的山脊上透過來,把霧靄染成極淡的金色。鳥鳴稀稀疏疏地響起來,由遠及近。
林石第一個站起來。他揉了揉發僵的肩膀,把獵刀別回腰間,走到蘇霧禾面前。蘇霧禾還坐在篝火旁,抱著膝蓋,背靠著石壁。她的臉色比昨夜更白了些,但眼神已經不像昨天逃命時那樣渙散了。
「大妹子。」林石蹲下來,視線跟她平齊。「你說的那個地方——荒寮。還能去不。」
「能。」蘇霧禾撐著石壁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林石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她站穩了,低頭把裙裳腰間那幾根藤蔓重新紮緊。「由此逕往西南,穿亂石隘,再繞開山陰瘴霧谷,小半日路程。那處隱於深坳,布有粗淺掩蹤迷煞小陣,荒山野獸難窺蹤跡。」
林石回頭看了一眼齊黎和林綰。齊黎已經在收拾地上散落的草藥和布條,林綰正把妖丹用乾淨布裹好、貼身收進衣襟里。兩人都沒說話,但動作很利索。
「那走。」林石說,「咱信你。」
瘴氣在林間纏纏綿綿,褪不去的濕冷腥氣裹著暮春的寒,貼在人肌膚上,凝成一層黏膩的冷意,揮之不散。四人穿過一片密密麻麻、擋路難行的矮竹叢,一座破敗到極致的木寮,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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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寮依著山壁凹陷處而建,全然是用後山隨處撿拾的枯木胡亂搭就,木料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腐朽,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痕。屋頂鋪著的茅草大片塌陷,露出灰濛濛的天光。枯枝隨意紮成的矮柵欄歪歪扭扭地圍在四周,柵欄根部的泥土裡,埋著一圈泛著淡淡青光的碎石。即便靈氣微弱到幾不可察,卻依舊凝成了一道淡淡的屏障,能夠隱藏氣息,讓周遭覓食的野獸、低階妖獸不易察覺。柵欄里孤零零長著幾株能解淺瘴的草藥,被照料得還算齊整,在這滿目荒寂的山林里,透出一點可憐又倔強的綠意。
推開門,屋內的景象更是簡陋到讓人心酸。一張鋪著厚厚乾草的木板床,床腿歪裂著,用石塊勉強墊穩。一張缺了一角的破木桌,桌腿用藤蔓捆著。角落裡擺著幾個豁口的破陶罐,裡面裝著野果與渾濁的山泉水。木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只剩一半,已經滅了。
蘇霧禾走到木桌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盞滅了的油燈。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三人。晨光從破屋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手腕上那些勒痕在日光下更清晰了,但她沒有再遮掩。
「這是他所制的命燈。以他心頭血混了生辰八字的符籙所制。命燈與他命數相連,前幾日便滅了,他也定是死了。」
她彎下腰,朝著齊黎三人深深行禮,長發遮蔽住她那雙眼睛。單薄的身子在這破敗的木屋裡瑟瑟發抖。
「今日多謝三位救命之恩,霧禾終生不忘,先前使三位置身險境,還請責罰。」
林石快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笑道:「妹子太見外了,咱還不知道你叫啥呢?」
「蘇霧禾。蘇是故里舊姓,霧禾二字,是爹娘早年為我取的名。他們說山間多霧,野禾倔強,盼我安穩長大,一生清寧。」
齊黎眉眼微眯打量著四周,鼻腔也在輕微吸動。山間草木腥氣、瘴霧濁氣、少女身上淺淡的草木藥香,分得一清二楚。他還在這裡不只嗅到一股女子的氣味,還有一股——男人的氣味。
「這裡應該不只你一個人生活吧?」
此話一出林綰拉了拉林石的衣帶,同樣打量起了四周。林石大大咧咧的笑容卡在臉上一瞬,面帶疑惑的看向蘇霧禾。
「這裡,除了你身上的女子清苦藥味,還縈繞著一股不散的陰寒濁氣。你還會法術,你是修仙者,想來另一位也是吧。」
蘇霧禾渾身驟然一僵,仿佛被這一句質問釘在了原地。方才強撐起來的所有平靜、隱忍、偽裝,在這一刻寸寸碎裂,轟然崩塌。她單薄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十指死死摳進掌心,泛白的指節抖個不停,整張臉頰血色盡褪,白得近乎透明。
「修仙者……」她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唇瓣不停哆嗦,「是,我會術法,可我算什麼修仙者?不過是被那邪道圈養、肆意蹂躪的爐鼎罷了。」
她猛地抬起頭,水霧氤氳的眼眸里盛滿絕望。
「你嗅到的那道惡臭男子氣息,那股經年不散的陰寒濁氣,的確算是一名修仙者。但他不是與我同住的同伴,不是故人,更不是友人。他是囚我、辱我、毀我一生的惡鬼。」
「這座木寮,這片山坳,本就是那名邪道藏匿身形的地方。我那年一十有四被他滅門擄走,常年囚禁在此,白日鐵鏈鎖身,夜裡受他踐踏折辱。他在此打坐煉邪功,煉製歹毒丹藥,一身血腥道氣與陰冷濁氣,想來長年累月已經浸透土石草木,埋進每一寸木牆泥土裡。」
「人逃得掉,氣味逃不掉,烙印也逃不掉,我也逃不掉。」
蘇霧禾聲音哽咽,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她苦澀的對著三人笑著,用衣袂抹過淚痕,指了指那盞滅了的命燈:「你們也不用太擔心,他已經死了。我偷偷學他粗淺的驅瘴、布障小術,只為苟活。我獨居在此,從無人相伴,這整座荒寮,從頭到尾,從來只有我一個囚徒,一個逃兵。我沒有騙你們,這裡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居住。那股男人的味道,是地獄留給我的烙印,是我逃不掉的噩夢。」
林綰心頭一揪,望著她瀕臨崩潰的模樣,腦海浮現前些日子裡那兩個惡臭痴漢的畫面,心中警惕慢慢褪去,只剩滿心酸澀與不忍,悄悄攥緊衣角,抿緊唇不再言語。林石也收起了周身的戒備,粗糲的眉頭緊緊擰起,攥著獵刀的手緩緩鬆開,神色複雜難言。同為凡人出身,他最懂家破人亡、任人宰割的苦楚。
齊黎依舊眉眼微凝,審視的目光緩緩掃過木寮四壁、山壁暗角。他感受著,那道濁氣沉寂死寂,毫無生機,只剩殘留經年的餘味縈繞,並無活人氣息。
蘇霧禾坐在床上,蜷起雙腿,腦袋垂落其中,烏黑的髮絲中傳出陣陣抽泣。破敗的寮屋裡,四個身陷絕境的人,因一場意外的相遇,暫且尋得了一方避風之地。
晚風卷著山林腐葉的寒氣,漫過狼藉的林間空地。濃雲掩去月色,整座後山沉落在無邊晦暗裡,夜風穿林而過,嗚咽如泣,藏著未散的獸腥與荒蕪。
林石倦極靠著床沉沉睡去,呼吸輕淺。林綰屈膝坐在一旁,指尖攥著破舊衣角,目光靜靜落向靜坐的齊黎,眼底是絕境裡難得的安穩,又藏著一絲惶然無措。齊黎打坐運轉體內的暖流,劍上血漬漸冷,方才為護凡人拼死搏殺的溫熱,正被山野寒意一點點剝去。凡塵煙火、兒女情長、凡人相依的暖意,是絕境裡唯一的光。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暗處危機暗伏,層層兇險未曾褪去。這一夜的相護與溫存,也許是宿命碾落前,轉瞬即逝的片刻溫柔。
寒林永夜,大道無情。但此刻,荒寮的破門之內,篝火仍在燒。蘇霧禾蜷在床上,隔著木寮的縫隙望向裡面那一點微弱的燈火。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同一個屋頂下,聽見別人的呼吸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