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濃墨,整塊壓在後山連綿的林莽之上。
篝火殘火微弱跳動,橘色火光縮在岩坳一隅,根本照不透周遭層層疊疊的黑影。白日廝殺殘留的血腥混著泥土草木的腐氣,被夜風卷著反覆盤旋,吸入肺腑,只覺五臟六腑都浸在一片濕冷的腥濁里。
林石背靠岩壁,柴刀橫置膝頭,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被粗布草草纏住,手臂的抓傷還在隱隱滲血。他目光一瞬不瞬鎖著漆黑密林,耳尖繃得發緊,山間每一縷風聲、每一聲蟲嘶,都能讓他神經驟然繃緊。白日成群山豹的圍攻絕非偶然,那股被人為牽引的惡意,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人心深處,拔不掉,磨不去。
「夜裡的後山,比白日更險。」林石嗓音沙啞,帶著連日奔波廝殺的疲憊,「尋常野獸尚且畏火,可今日那些凶物,全然不懼火光,擺明了是出了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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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應答。
林綰攏了攏單薄的衣襟,坐在岩石上的身影悄悄往左側挪了半寸。少女刻意塗灰的臉頰在火光下泛著淺淡的蒼白,那雙澄澈的眼眸,倒映著篝火。
她看見風從岩坳右側的豁口擠進來,不大,只夠撩動篝火最外層的火舌。橘紅的火焰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了一下,整片火布往左偏了偏,又彈回來。偏過去時火光暗一瞬,彈回來時又猛地亮起來,最後在落定在身側白髮少年的身上。
齊黎半靠在冰冷石壁,渾身傷口縱橫交錯。肩頭的爪傷、腰腹撕裂的舊創、四肢密布的淤青,早已將這具年少軀體磨得滿目瘡痍。他垂著眼,長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湧的晦澀。
方才血戰落幕的剎那,腦海里突兀冒出來的那一句「好餓」,此刻依舊殘留在意識深處,陰陰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蟄伏在丹田深處。那不是食不果腹的飢餓,也不是肉身匱乏的疲憊——是當年洞穴之中,那名腐臭魔修強行餵食給他的東西。是那一句「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之下,埋藏的毒種。
齊黎壓制著那地獄般的回憶。魔修餵食他的血肉,令他胃疼腸絞,腹腔宛如還有火蛇在攪。數月安穩煙火,被林綰的溫柔、林石的暖意層層包裹,那股詭異一直沉眠蟄伏,可一旦身陷絕境、血染周身,殺戮與血腥便成了最好的引信,將它一點點喚醒。
丹田內的異力不再溫順流轉,反倒翻湧躁動,帶著刺骨的陰寒,順著經脈四下衝撞,一邊修補破損的筋骨皮肉,一邊蠶食著他僅存的理智。皮肉在飛速癒合,斷裂的肌理重新粘連,鍛體淬鍊出的堅硬骨血愈發強橫,可代價卻是神魂被那股陰冷不斷侵蝕。
齊黎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著尖銳的痛感,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暴戾與貪噬。衣襟之下,那支青檀木簪牢牢貼在心口,桃核平安扣的微涼觸感,成了混亂意識里唯一的錨點。丹田深處又一股清流好似泉涌,洗刷著逐漸狂躁的內心,懷裡的卵石鎮住不寧的心神——那股飢餓,暫時得到了緩解。
只要摸到這份溫度,想到身旁相依的兩人,他便不能沉淪,不能化作只知殺戮的怪物。
「齊黎哥。」
林綰的聲音輕若蚊蚋,打斷了他沉墜的思緒。少女低頭拆開早已浸透血跡的布條,指尖帶著微涼的草木濕氣,是剛剛備好的新草藥。她不敢大聲言語,怕驚擾林間潛藏的黑暗,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避開他結痂的傷口,一寸寸替他更換包紮。她的細指略向後縮,又撫在結痂的傷口邊緣。火光落在她低垂的側顏,睫毛輕顫,眉眼間藏著壓不住的惶恐與心疼。
「你的身子……恢復得太快了。」
這句話,她藏在心裡許久,此刻終於輕聲道出。細弱蚊聲,只有兩人聽了清楚。尋常人身負這般重創,少說也要臥床靜養半月,稍有動彈便會傷口崩裂、氣血衰敗。可齊黎重傷疊加,連日搏殺,明明看著虛弱慘白,筋骨卻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癒合,就連最深的腰腹舊傷,血肉都在無聲之中緩慢新生。
這絕非凡人該有的體魄。
齊黎身形微僵,薄唇緊抿,無從作答。他自己也清楚自身的異常——無門無派,無靈藥滋養,僅憑烈火灼身、溪水淬骨、生死搏殺,便一步步踏過凡人極限。丹田內生有異力,骨血藏著魔修遺留的陰毒,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脫離了凡俗的範疇。但他真的知道嗎?望仙鎮的安穩是假,山野凡人的身份,也早已是一場易碎的幻夢。
「是早年在山裡挨餓受凍,熬出來的底子。」
良久,他低著頭只吐出一句淡而寡淡的託詞。他轉過頭去,微抿著嘴唇,細密的褶皺爬滿少年的額頭,滿滿的心事和痛苦被刻在面龐。一口濁氣吐出,白色的霧氣成了林子裡夜色的一抹亮色。
他猛地轉向林綰,一指卻已經頂在他的嘴上。
林綰沒有追問。她朝齊黎莞爾一笑,但這一笑卻顯得齊黎格外的狼狽。
「我呢,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著,這樣就足夠了。太多的事情會影響我們,不是嗎?」
林綰側著頭,眉眼彎彎,流光月色如白玉仙水流入她甜甜的酒窩之中。她性子通透柔軟,知曉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不願言說的過往,就像她常年以草灰覆面,藏起驚世容顏——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枷鎖。
隨後她只輕輕點頭,動作愈發輕柔,將碾碎的止血草藥細細敷在肩頭爪傷上,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皮肉,溫柔得足以消融山間半分寒意。
「不管如何,都別再拼命了。」她小聲道,「我們慢慢來,總能熬出去的,不必事事都擋在最前面。」
齊黎抬眼,撞進她乾淨純粹的眼眸里。那裡面沒有畏懼,沒有猜忌,只有純粹的牽掛與擔憂。齊黎垂下頭,三千白絲掩不過少年煩憂。腦海深處浮現出少女的盈盈笑意,這一刻齊黎忘卻了一切,包括纏繞心神的飢餓。人心最是易變,可這山野長大的少女,乾淨得像山澗不沾塵埃的泉水。
他喉間微哽,最終只低低應了一字:「好。」
一聲應允,重若千鈞。他答應她,會活下去,會守住分寸,會壓制體內那頭陰冷的凶獸,也絕不辜負這份溫柔。
林石警戒著周圍。雖是老練的獵戶,但在經受接二連三高強度的意外之下,心緒也早已不寧。濃雲漸漸散開,一彎冷月懸在墨色天穹,清輝淡薄如霜,斜斜灑落在兩側陡峭的絕壁之上。岩壁青苔濕冷,斑駁的石紋在月色下泛著灰白冷光,谷底荒草低垂,斷枝靜臥,連山間素來不絕的蟲鳴,都在此處徹底斷絕。
風也靜了。
林石的直覺告訴他,後山的夜晚不可能這麼安靜。他環顧四周,將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凝視著林子裡。林子裡像蒙了一層發灰的青紗,淡而朦朧,遠看幾乎與山霧相融,極難察覺。不是瘴氣——林間太過安靜,鳥獸沒有一絲聲響。白日裡被妖獸利爪劃出的數道血痕,原本只是皮肉外翻、血色暗紅,此刻竟被一層極淡的白霜霧氣裹住,傷口周遭的肌膚,悄悄爬開一圈青黑淤紋。色澤暗沉凝滯,像是有陰冷的毒素,正順著肌理緩緩蔓延。
林石心頭一凜。目光掃過周遭,握刀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
瘴毒。
可是外圍怎麼會有瘴毒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