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將後山徹底裹成一片混沌,濃白的霧氣黏在枝葉上,凝成冰冷的水珠,簌簌落在肩頭,滲進衣料里,寒得刺骨。
岩坳里的篝火早已燃成灰燼,只餘下幾點零星火星,在霧氣中忽明忽暗,勉強撐著最後一絲暖意。
林綰早早便醒了,蹲在溪邊將草藥洗淨,指尖被冷水浸得通紅,也渾然不覺,只一心將草藥細細切碎,熬煮成溫熱的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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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藥湯走到齊黎身邊,眉眼依舊溫柔,只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擔憂。
昨日與野獾纏鬥,齊黎腰間的傷口徹底崩開,即便重新包紮,依舊滲著暗紅的血,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那頭白髮,都被霧氣打濕,貼在額角,更顯孤瘦。
「齊黎哥,先把藥湯喝了,溫著身子,傷口也好得快些。」
林綰將陶碗遞到他面前,聲音輕得像山間的風,生怕驚擾了閉目調息的少年。
齊黎緩緩睜開眼,眸底是歷經劫難後的沉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不過十六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早已嘗遍人間苦辛——家破人亡、深山求生、與野獸搏命、被魔修強行餵食…連一頭青絲都在一夕之間化為白雪。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創傷、靈魂中的疤痕,讓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像一頭在絕境中掙扎的孤狼,對周遭的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接過藥湯,溫熱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胸腹間的寒氣,可周身的感官卻始終緊繃著。
自踏入這後山,他總能察覺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窺探,如同附骨之疽,藏在密林深處,揮之不去。
遠處山頭驟然爆發出震天獸吼,一頭離群山豹徑直朝著藏身的岩坳猛撲而來,全然不顧生人威懾,行徑詭異反常。
林石提刀正面硬抗阻攔,齊黎強忍腰側舊傷劇痛,側身將林綰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出手利落狠勁專攻猛獸要害。
三人默契配合進退相護,轉瞬便將來犯凶獸斬殺當場,身上只添了幾道淺淺皮肉劃傷,並無大礙。
齊黎俯身輕嗅獸屍皮毛,聞見一縷極淡的陌生特異藥草異香,瞬間渾身發冷醍醐灌頂。
他終於反應過來,從被逼入兇險後山開始,一路精準找上他們的野獸,全都是有人在暗處暗中操控針對,步步緊逼要將他們逼入死地。
荒山暮色四合,陰風呼嘯穿林而過,濃重的草木血腥氣四下瀰漫。
無人知曉密林哪一處的陰影之中,正有一道視線冷冷牢牢鎖定岩坳里相依為命的三人,無聲不斷播撒引獸秘藥,暗中布下重重死局磨難。
「齊黎兄弟,我去溪邊打點清水,順便看看昨日布下的陷阱,若是能逮到山兔,今日也能改善些伙食。」
林石扛著柴刀,活動了一下筋骨,手臂上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可他依舊滿臉爽朗,不願讓二人擔憂。
齊黎點頭,沉聲道:
「石哥多加小心,莫要走遠,這山林不對勁,凶獸出沒太過頻繁,絕非偶然。」
他的聲音里沒有複雜的推理,只有少年人對危險最直接的直覺。
林石聞言,神色也凝重了幾分,應了一聲,便轉身踏入密林之中。
岩坳里只剩齊黎與林綰二人,霧氣漸漸散去些許,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少女清麗的臉龐上。
林綰坐在他身側,默默替他整理著染血的衣衫,指尖輕輕拂過他腰間的包紮處,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齊黎哥,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林綰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
「我總覺得,這山裡的野獸,像是盯著我們一樣,從我們進來,就沒斷過兇險。」
齊黎心頭一震,他沒想到看似柔弱的林綰,也察覺到了異樣。
他抬手,想要安撫少女,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沉穩的承諾:
「別怕,有我在,無論什麼兇險,我都護著你和石哥。」
他說著,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懷中的青檀木簪,溫潤的觸感貼著心口,那是林綰滿心的情意,也是他在這絕境之中,最珍視的念想。
他曾以為,踏入後山,不過是與野獸搏命,求一線生機,可如今才發覺,這絕境背後,似乎藏著更深的惡意。
就在這時,密林深處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嘶吼,比昨日的野獾更加凶戾,聲響密集,仿佛有成群的凶獸,正朝著岩坳飛速逼近。
緊接著,林石慌亂的呼喊聲,穿透林間,傳了過來:
「齊黎!快跑!是成群的山豹,好多!」
齊黎猛地站起身,腰間傷口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可他全然不顧,一把將林綰護在身後,抄起身旁的枯木,眼神冷厲如刀。
不過瞬息之間,數頭皮毛斑斕的山豹,從密林里竄了出來,一雙雙幽綠的眼眸,死死盯著岩坳里的兩人,嘴角淌著涎水,渾身散發著嗜血的凶氣。
這些山豹體型矯健,行動迅猛,絕非外圍該有的凶獸,分明是從後山深處,被人驅趕而來!
林石踉蹌著跑回岩坳,身上多了幾道爪痕,氣喘吁吁道:
「不對勁,這些豹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引著,直奔我們來的,根本不是偶然撞見!」
齊黎心中一緊,那種被人操控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攥緊手中的枯木,脊背繃得筆直,將林綰牢牢護在身後,沉聲道:
「石哥,守住兩側,莫讓它們靠近綰綰!」
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少年人在絕境中,拼死守護珍視之人的決絕。
「好!」
林石怒吼一聲,提著柴刀,擋在岩坳左側,與撲上來的山豹纏鬥在一起。
凶豹的利爪帶著勁風,狠狠抓向齊黎,他強忍腰間劇痛,側身躲閃,枯木狠狠砸向豹頭。
鍛體境的力道盡數爆發,砸得山豹哀嚎一聲,可身後其餘凶豹卻前赴後繼,源源不斷地撲來。
這些凶豹悍不畏死,攻勢越發猛烈,齊黎腰間的傷口不斷滲血,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每一次揮動枯木,都牽扯著渾身筋骨,痛得他渾身發抖。
林石看著齊黎這般模樣竟一瞬愣了神,這是一個傷了的少年該有的力量嗎?
隨後他回過神來牽制野獸,為齊黎分擔著壓力。
而齊黎半步不退,眼神猩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些凶豹,傷到身後的林綰。
林綰站在他身後,看著少年浴血奮戰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她抓起身旁的採藥刀,不再是往日那個在家柔弱的少女,眼神變得堅定,趁著山豹不備,狠狠用刀鋒砍向豹腿,幫著齊黎牽制凶獸。
一人一豹纏鬥之間,齊黎不慎被豹爪掃中肩頭,鮮血瞬間噴涌而出,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卻依舊死死抱住一頭凶豹的脖頸,用盡全力將其狠狠砸在岩壁上。
「齊黎哥!」
林綰失聲驚呼,想要上前,卻被齊黎厲聲喝止:
「別過來!躲好!」
不知纏鬥了多久,岩坳前橫七豎八躺滿了山豹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面,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齊黎撐著枯木,半跪在地,渾身是傷,鮮血順著額頭、肩頭、腰間不斷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險些暈厥過去,可依舊抬著眼,確認林綰與林石安然無恙,才稍稍鬆了口氣。
林石也渾身是傷,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豹屍,臉色凝重:
「這些豹子,絕對是被人用特殊藥引驅趕過來的,不然不可能這般瘋狂,盯著我們不放!」
齊黎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地上的豹屍。
心頭的疑雲重重,隨即化作冰冷的寒意。
齊黎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心底翻湧著滔天的怒意與寒意。
他不明白,只是想要活下去罷了,安穩的生活,為何總有人要這般趕盡殺絕,將他們三人逼上絕路。
心中對張家的怒火愈發膨脹。
可他來不及細想,體內沉寂已久的異力,在這場慘烈的搏殺中,再次躁動起來,順著經脈瘋狂衝撞,丹田處傳來火辣辣的灼燒感,與周身的傷痛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的神魂。
——好餓
餓?
齊黎被腦海中出現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陰寒心慌。
夜幕再次降臨,後山變得更加陰森,寒風呼嘯,卷著血腥氣,在林間肆虐。
三人簡單包紮好傷口,重新燃起篝火,卻再也沒有往日的安穩。
林綰靠在齊黎身側,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滿心都是不安。
林石守在岩坳口,眼神警惕地盯著密林深處,不敢有絲毫懈怠。
齊黎坐在篝火旁,目光沉沉,望著跳動的火光,腦海中反覆閃過陳守凡的模樣,閃過老人平日裡溫和的笑容。
他慶幸自己尋到了一絲人間暖意,也慶幸能守著林綰與林石,在這後山求一線生機,
而此刻,密林深處,一棵參天古木的頂端,一人負手而立,周身籠罩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神情。
他望著岩坳里的篝火,望著那個浴血奮戰、依舊護著身邊人的少年,渾濁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緩緩抬手,指尖捻起一縷淡青色的藥粉,輕輕一揚,藥粉隨風飄散,朝著後山更深處飛去。
「你究竟是人還是…修士」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消散在夜色里,帶著徹骨的陰狠和一絲癲狂。
這後山的兇險,才剛剛開始。
岩坳里,齊黎忽然心頭一緊,一股比白日更加強烈的凶機,從山深處席捲而來。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密林,眼底滿是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絕境,還在後面。
而他身邊,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三人疲憊而堅定的臉龐,寒林之中,伏影重重,殺機暗涌,屠戮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