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黛用了兩天時間,翻遍了鎮衛生所地下室里發霉的紙箱。1993年的病歷大多是散頁,堆在幾個印著「葡萄糖注射液」字樣的紙箱裡,紙頁脆得翻快了都會碎。她戴著白手套一頁一頁地翻,從下午翻到深夜,從深夜翻到天亮。在第三個紙箱的底層,她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婦產科——1993年7-12月」,裡面夾著十幾張住院登記表和幾份手術記錄。其中一頁是1993年7月28日的刮宮手術記錄,患者姓名陳水蓮,手術原因「外傷性不完全流產」,主刀醫生簽名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名字——梁桂芬。
蘇青黛順著這個名字往上翻,在七天之後——1993年8月4日——找到了一份新生兒足印記錄。墨跡很淡,但還能辨認:男嬰,出生體重三斤八兩,早產,評分偏低但生命體徵穩定。接生人簽名:梁桂芬。備註欄有一行字,字跡和前面那份刮宮記錄上的簽名完全一致:「產婦為外傷性早產,術中見胎兒存活,已交家屬。」
她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她需要一個更完整的答案。她繼續翻,在1993年8月中旬的住院登記里找到了趙母的名字——趙劉氏,住院原因「陪護」,床位與水蓮同病房。然後,在厚厚一沓住院費用清單的最底層,她翻到了一張泛黃的便簽紙,抬頭是鎮福利院的紅章,內容只有兩行字:「茲接收男嬰一名,出生日期1993年8月4日,由趙劉氏送交。身體狀況見附頁。」附頁已遺失,但便簽的右下角貼著一張褪色的藍印紙,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足印。和新生兒足印記錄上的那個足印,輪廓完全重合。
一個被「流掉」的孩子,其實活著。趙母對外宣稱孩子沒保住,背地裡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她為什麼要瞞著所有人——包括水蓮?蘇青黛坐在檔案室的鐵皮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了一個讓她脊背發涼的答案。趙母不是良心發現才保住了孩子。她是在「保留資產」。水蓮是花六千塊買來的,水蓮生的孩子身上流著趙家的血,那也是趙家的財產。但水蓮當時的狀態已經不適合帶孩子了——被打到流產、精神狀態不穩定、隨時可能再次逃跑。如果把孩子留在水蓮身邊,水蓮可能會帶著孩子一起跑。所以趙母把新生兒從水蓮身邊剝離,送到福利院暫存——等水蓮「穩定下來」再說。只是水蓮再也沒有「穩定下來」。她在次年七月十五被推進了死人潭。趙母也許想過等水蓮生了第二個孩子就把第一個接回來,也許只是想把孩子藏到水蓮死後再做打算,但這些盤算隨著水蓮的死全部落空了。一個新生兒被留在了福利院,沒有任何親屬來認領。
蘇青黛順著福利院的收養記錄一路追下去,發現這個男嬰在福利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鄰村一對姓趙的夫妻收養了。養父叫趙長河,養母叫劉秀蘭,夫妻倆結婚十幾年沒有孩子,在村里已經成了被人說閒話的對象。收養手續辦得很快,福利院出具的記錄上蓋著民政局的公章,一切都合法合規。孩子的名字被改成了趙衛國。
保衛的衛,國家的國。
蘇青黛把檔案複印了一份,回到招待所時天已經快亮了。李長安盤腿坐在前廳的沙發上,正在給桃木短劍重新纏劍柄上的麻繩。王胖子趴在茶几上打呼嚕,胖臉壓著一份趙家村戶籍資料的列印件,口水洇濕了半頁紙。蘇青黛把複印的檔案放在茶几上,往王胖子面前推了推。王胖子一個激靈彈起來,下意識地擦了一把嘴角:「我沒睡!我在思考!」
「思考出什麼了?」
「趙德貴,2009年肝硬化死了。趙德福,2011年在縣城工地上從腳手架摔下來,癱瘓了兩年,2013年死的。當年圍觀的幾個堂兄弟,趙德勝搬遷到外地去了,趙德友2018年腦溢血偏癱,住在縣裡養老院,說話都費勁。趙家的老宅三年前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間被野貓占了。」王胖子掰著手指頭數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沒一個有好下場。」
李長安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替死鬼的怨氣不是主動害人的,但被怨氣纏過的家族,運勢會逐年走低。水蓮在水下困了二十多年,趙家的氣運就被她的怨氣泡了二十多年。泡也泡爛了。」
「那趙劉氏呢?」蘇青黛問。
「趙母?我查了——她活到了八十一,無疾而終。走的時候很安詳。」
蘇青黛沉默了一瞬。害死水蓮的人都不得善終,唯獨那個把水蓮關在屋裡、說「生個兒子就讓你出屋」、把新生兒偷偷送走的老太太,活到了八十一歲無疾而終。這個結果讓她心裡很不舒服,但她沒有說出來。
「她的檔案里有一樣東西。」蘇青黛把便簽紙的複印件放到最上面,指了指福利院的紅章,「水蓮的第一個孩子沒有死。1993年8月4日出生,被趙劉氏送交鎮福利院,後被趙長河、劉秀蘭收養,改名趙衛國。」
王胖子愣住了:「趙衛國?等等——這個名字我在哪見過……」
「1994年他才一歲,怎麼簽名?」
「不是他簽的。是有人替他簽的。」李長安放下桃木短劍,用指節在茶几上叩了一下,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很清晰。「水蓮溺亡後,派出所來村里做筆錄。趙家人統一口徑說是『自己跳的』,但筆錄需要一個『目擊證人』的簽名。趙母拿了一歲養子的名字填了上去——反正是個孩子,不會有人找他核實。」他抬起頭,「你們看,趙母用這個孩子的名字,給一起謀殺案做了偽證。」
天徹底亮了。晨光從招待所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在茶几上那些泛黃的檔案複印件上,把福利院便簽紙上的紅章映得格外刺眼。
蘇青黛調出了趙衛國的戶籍資料。他養父母在2005年和2019年相繼去世,此後他離開村子去縣城讀了中專,畢業之後又回來,先是當村文書,後來被選為村支書。他在任期間做了一件讓所有村民議論紛紛的事——極力推動死人潭的旅遊開發。修路、建停車場、做指示牌、聯繫外面的旅行社,他一個貧困村的村支書,為了這個項目往縣裡跑了不下五十趟。
這些信息不需要再翻檔案了。蘇青黛直接打了村委辦公室的電話,接電話的人就是趙衛國本人。
四十三歲的趙衛國,中等身材,穿著深藍色的村幹部制服,和那些常年坐辦公室的中年男人並沒有太大區別。但他的眼睛讓蘇青黛印象深刻。他不是在迴避她的目光——是在看她的同時,同時看著別的什麼東西。那種眼神讓蘇青黛想起那些在災難過後找到倖存者時看到的眼睛,它們不聚焦在當下,而是在看一個不斷重播的畫面。問完了所有該問的問題,蘇青黛放下筆,合上記錄本,看著他的眼睛,把最後一張複印件放在桌上。1993年8月4日,新生兒足印。鎮福利院接收便簽。
李長安站在窗邊,背影削瘦而安靜。王胖子坐在角落裡難得沒有出聲。趙衛國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她叫什麼?」
「陳水蓮。」蘇青黛說。
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不是念出來——是像把一顆放了太久的糖從舌根底下翻出來,試探著用舌尖碰了一下,看還甜不甜。然後他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抽屜底層摸出一樣東西。
一把生鏽的鑰匙。
他攥著那把鑰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臉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靜。他的沉默不是拒絕,是一個人在心裡把四十多年的記憶重新翻了一遍,正在整理從哪一頁開始說起。
「那年我養母臨終前,」趙衛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抓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她說——你不是我們生的。你的親生母親姓陳,叫陳水蓮,是外地人。她說我生母死之前縫了一雙虎頭鞋,是給我的。鞋被趙家人燒了,但還剩下一樣東西,她幫我藏起來了。」他低頭看著那把生鏽的鑰匙,「她說東西藏在死人潭邊上的土地廟裡。佛像底座下面。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問我水蓮的事,就把東西拿出來。如果沒有——這輩子都不要去碰。」
「你來問我了。」他站起來,把鑰匙放進口袋裡,「走吧。四十年了,也該拿出來了。」
土地廟在死人潭東南角的山坡上,已經廢棄了很多年。說是廟,其實只是半間快塌了的土坯房,裡面供著一尊半人高的泥胎土地爺,彩漆早就剝落了,只剩泥巴本色。屋頂的瓦片少了一大半,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泥胎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上。趙衛國彎腰跪下來,摸索著在佛像底座後面的土坯牆上找到了一個被黃泥封住的凹槽。他用鑰匙把封泥一點點撬開,從裡面掏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放在地上,掀開盒蓋。
裡面是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布包。塑膠袋已經脆了,一碰就碎成片片。趙衛國把碎塑料撥開,露出裡面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布上繡著歪歪扭扭的黑線。兩個字。
念安。
趙衛國看著這兩個字,蹲在破廟的地上,半天沒動。他不認識這兩個字——或者說,他不認識這筆跡。但他認識這名字。小時候有一次養母帶他去趕集,路過程家莊一個算命攤,算命先生問了他的八字,說他命里缺個「安」字,名字改一改才好養活。養母笑著說不用改,我們衛國命硬。原來不是命硬。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把「安」字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你生母給你取的名字是念安。懷念的念,平安的安。」李長安站在破廟門口,背對著陽光,看不清表情,「你養父給你取的名字是衛國。都有個『安』字。」
趙衛國沒有說話。他把那塊布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問:「她在哪?」
李長安指了指廟門外的死人潭。「還在水裡。」
趙衛國站起來,看著那片鉛灰色的水面。四十三年來,他無數次走過這片水邊,修路、掛牌、帶人來看風景,想把它變成一個新的地方,一個不會被叫「死人潭」的地方。他以為他只是在建設自己的村子。現在他知道,他可能是想把這個淹死了自己生母的地方填平,種上花,讓所有人都不要再提那三個字。但他填不平。水還在。人也還在。
「我要把她接上來。」趙衛國把布片重新疊好放回鐵盒裡,「需要我做什麼?」
李長安回頭看了他一眼。「虎頭鞋。你生母縫了一雙虎頭鞋。那雙鞋現在還在水下。我們要找到那雙鞋——你是她的血脈,只有你能把鞋接住。」
王胖子從廟門口探進腦袋:「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所以接下來的計劃是——下水找一雙二十多年前沉在潭底的虎頭鞋?」
「對。」
「潭底全是淤泥和——」
「對。」
王胖子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行吧,反正我裝備都帶來了。我去準備水肺和潛水燈。」
蘇青黛站在廟門外,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守著鐵盒子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三歲,是村支書,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他的生母二十二歲被推入水中,他四十三歲才知道她的名字。中間隔了整整兩代人的時間。她忽然想起自己翻檔案時看到的那份福利院便簽紙。趙劉氏寫那行字的時候大概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筆划算的買賣——把孩子藏起來,等水蓮不鬧了再還給她,繼續給趙家當生育工具。她不知道這行字會在二十多年後被另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從發霉的紙箱裡翻出來,不知道這個孩子會變成村支書,不知道他的生母還困在水底等一雙沒送出去的虎頭鞋。
有些帳,欠了幾十年,終究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