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鐵皮櫃裡,關於陳水蓮的資料只有薄薄一袋。
蘇青黛用了兩天時間,把裡面每一張紙都看了不止一遍。1994年的原始案卷——只有三頁。第一頁是基本情況:姓名、年齡、籍貫、務工單位。第二頁是現場勘驗筆錄,不到三百字,記錄的是「死者於七月十六日清晨在死人潭被發現,面朝下浮於水面,打撈上岸時已無生命體徵」。第三頁是法醫鑑定報告,死因欄寫著「溺斃」,備註欄那個「懸」字被畫了一個圈,圈外面又打了一個問號。問號是誰畫的,不知道。也許是當年那個發現腳踝淤痕的老法醫,也許是一個覺得這案子不對勁但無力推翻結論的年輕警員。不管是誰,那個問號在紙上躺了二十多年,沒有人回答過。
蘇青黛又翻出了水蓮當年的務工登記表。磚瓦廠的臨時工登記表比案卷還簡陋,就是一張橫線紙,用原子筆手寫的。姓名:陳水蓮。年齡:22。籍貫:貴州省畢節縣楊家灣公社。表格上貼著一張黑白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臉圓圓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憋著笑。蘇青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見過水蓮——不是活的,是在《百無禁忌錄》翻開的那一頁上。炭筆素描的側臉,嘴角有一顆痣。照片上同一個人,嘴角同一顆痣。一個被畫在泛黃書頁上的女人,一個被貼在檔案表格里的姑娘。同一個人,兩種記錄,都停在了二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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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籍貫地址發了一份公函過去——不是正式的案件協查,是以「核對歷史遺留案件」的名義請求當地派出所協助查找陳水蓮的親屬。今天早上回函到了。很短,只有兩行字:
「陳水蓮父母陳廣福、王翠英均已亡故。父於2001年病故,母於2003年病故。無其他直系親屬在世。」
外面傳來一陣引擎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王胖子的悍馬回來了。車身上的泥漿比昨天又厚了一層,後輪擋泥板上糊著幾根狗尾草和半干不稀的牛糞。他從駕駛座跳下來,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不是興奮,也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神情。他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塑膠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找到了。」他進了屋,把塑膠袋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連珍珠奶茶都忘了買,「周阿婆。就是當年給水蓮燒紙的那個老太太。她還活著——九十一了。」
蘇青黛坐直了身子。李長安從角落裡站起來,放下了手裡的桃木短劍。
「耳朵基本聾了,說話也不利索,牙全沒了,我得湊到她耳朵根子上吼她才聽得見。」王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語氣里罕見地沒有帶任何玩笑成分,「但她腦子不糊塗。我把水蓮的照片給她看——就是你昨天傳給我的那張檔案里的一寸照,我列印出來帶過去的。她一看到照片就認出來了,抓著照片不撒手,嘴裡一直念叨著『水蓮、水蓮』,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打開那個紅色塑膠袋,從裡面倒出幾樣東西。一小塊碎花布片,洗得發白,邊緣毛了邊,上面的碎花圖案還能隱約辨認出是淡藍色的牽牛花——和檔案照片裡水蓮身上穿的那件褂子一模一樣。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塊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胎。還有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老式布片,是農村婦女做針線活時常用的碎布頭,紅的藍的黃的都有,顏色已經褪了大半。
「這些都是周阿婆藏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王胖子的聲音低了下去,「水蓮被打撈上來之後,趙家不認屍,說她是『自己跳的』,不是趙家的人。最後是村里幾個老人湊錢給她收了屍,埋在村後山腳下的一塊荒地里,連塊碑都沒敢立——怕趙家找麻煩。周阿婆在水蓮下葬之前,偷偷從她身上剪了一小塊衣角留下來,說是『留個念想』。搪瓷缸子是水蓮生前用的,趙家人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燒了,這個缸子被周阿婆從垃圾堆里撿回來,藏在自己床底下,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前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響聲。
一件碎花褂子的衣角,一個磕掉瓷的搪瓷缸子。這就是陳水蓮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全部遺物。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人,活過,笑過,拼命反抗過,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八千多個日夜,最後只剩下一塊布片和一個破缸子,被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老人藏在床底下,藏了半輩子。
蘇青黛把那一小片碎花布片拿在手裡,沒有說話。
「周阿婆還說了什麼?」李長安問。
「說了。斷斷續續說了很多。」王胖子揉了揉自己的胖臉,似乎在整理那些零碎的信息碎片,「她說水蓮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縫一雙鞋。虎頭鞋。紅底黃耳朵,眼睛用黑線繡的,她見水蓮在院子裡縫過好幾次。水蓮跟她說,是給肚子裡的孩子縫的,孩子叫念安。但孩子沒留住——第二個孩子也沒留住。水蓮被打撈上來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那雙虎頭鞋不見了。周阿婆在潭邊找過,在村里挨家挨戶問過,誰都不知道鞋子去哪了。她說水蓮死了以後,她每年七月半都去潭邊燒紙,一邊燒一邊念叨:水蓮啊,你要是還有什麼沒放下的,就托個夢告訴我。但水蓮從來沒有託過夢。老太太說著說著就哭了,說水蓮連夢都不肯托給她,一定是怨氣太重,連夢都被困在水底下了。」
沒人說話。
日光燈嗡嗡地響。茶几上那幾塊褪色的碎花布和一沓發黃的布片靜靜地躺著,像是在等什麼人把它們重新拼起來。
李長安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但很篤定,像是某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之後終於落在了實處。「我要找一雙虎頭鞋。」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誰都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不是「我想找」,也不是「應該找」——是「我要找」。
「怎麼找?」王胖子問,「二十多年了,誰知道那雙鞋是沉在潭底還是被水沖走了還是被什麼人撿走了——」
「不會被人撿走。」李長安打斷他,「水蓮的執念是孩子。她生前唯一沒有送出去的東西就是那雙鞋。如果她是帶著這個執念溺亡的,那鞋子一定還在水裡。要麼在她屍骨旁邊,要麼被她的怨氣困在了某個地方。水鬼不會放走自己的執念之物——就像活人不會丟掉自己的心臟。」
他轉向蘇青黛。
「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你說。」
「水蓮的第一個孩子。」李長安說,「第13章——不,是1993年,她第一次懷孕。孩子被趙德貴打掉了,但檔案上寫的是『流產』,不是『死胎』。鎮衛生所的條件很差,月份也才五個月,當時判斷孩子沒了的依據是什麼?是胎心停了還是出血量到了?有沒有可能——孩子其實沒死?」
蘇青黛愣住了。這個假設大膽到近乎荒謬——但她沒有立刻否定。因為她在翻檔案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這個疑點。水蓮被送到衛生所後,病歷記錄上只有兩行字:「外傷性陰道出血,胎心未聞及。行刮宮術。」胎心未聞及——鎮衛生所當時用的應該是老式木質胎心聽筒,那種聽筒在五個月大的胎兒身上經常聽不准。尤其在孕婦腹部有外傷、腹腔內有積血的情況下,聽診準確率更是大打折扣。而「刮宮術」針對的是宮腔內容物,如果孩子其實還活著——想到這裡她沒有再往下想。那是另一個人的事了。
「你想查什麼?」
「查她當年在衛生所的主治醫生。查接生記錄。查有沒有新生兒在同時間段被送出收養。」李長安說,「如果第一個孩子還活著,那他今年應該二十二歲。和水蓮死的時候一樣大。」
王胖子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可能」,但他看了看茶几上那些碎布,又看了看李長安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他想起周阿婆說的話——「水蓮連夢都不肯托給我,一定是怨氣太重,連夢都被困在水底下了。」如果一個人死了二十多年還不能走,那一定不是因為恨。水蓮挨了那麼多打,從來沒有恨過趙母——至少沒有恨到要困在水底二十多年的地步。她不走,是因為放不下。趙德貴說她瘋了,她不恨;趙德福把她推進水裡,她也許也不恨;但她縫了兩雙虎頭鞋,一雙都沒能給孩子穿上。這件事她放不下。
「我明白了。」蘇青黛站起來,把碎花布片小心地放回塑膠袋裡,「我去調衛生所的舊檔案。二十多年前的紙質病歷不一定還在,但如果還在,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我去找鞋。」李長安說。
「那我呢?」王胖子問。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你去查趙家。趙德貴現在在哪?趙德福在哪?當年那批『自己跳的』的目擊者還有幾個活著?找到人,問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是為了翻案——翻不了。是為了知道水蓮最後說了什麼。她沉下去之前有沒有喊什麼人的名字。」他頓了頓,「如果有,那就是執念的鑰匙。」
王胖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把紅色塑膠袋小心地卷好放在茶几上,然後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行,明天一早我就去。趙家村現在沒幾戶人了,但有戶口的就能查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呃,這話好像不太合適。」
沒有人笑。但前廳里的氣氛比剛才輕了一點點,像是壓在水面上那層鉛灰色的雲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蘇青黛收好檔案,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不是惡鬼。」她說,「她只是個想回家的人。」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個磕掉瓷的搪瓷缸子,忽然想起師父多年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鬼之所以嚇人,是因為人不敢看它們。你要敢看。看清楚了,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他拿起桃木短劍放進行囊里,又把《百無禁忌錄》從青布中取出,翻到水鬼條目下,在那段硃砂批註旁邊找到一小塊空白的地方,摸出炭筆,一筆一畫地寫道:
「水蓮,本名陳水蓮,貴州畢節人。被拐至青雲山趙家村,囚禁兩年,兩度懷孕,兩度流產。1994年七月十五被推入死人潭溺亡,年二十二。執念之物:虎頭鞋一雙,為其未出世的孩子縫製。鞋在,魂在。鞋送出,魂可歸。」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炭筆放回懷裡,合上書,重新用青布包好。然後他背起行囊,推開招待所的門,走進了沉沉的夜色。潭邊那個方向,風比平時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