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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倪家書房

2026-06-06 00:57:57 作者: 超級茂雨
  沈渡拿著那張灑金拜帖,在夫子廟東邊一條巷子裡轉了兩圈才找到門。

  三進宅院,青磚門面,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

  石獅子嘴裡的球被摸得發亮,不知道是哪個小孩天天來摳。院牆比沈渡高出一個頭,牆頭露出幾枝槐樹,葉子剛冒出來,綠得嫩。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藍布衫。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藍得發白。手上還有繭,指甲縫裡的墨洗不掉。

  他前世去法院立案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五菱宏光停在一排奔馳中間,不是開不進去,是停了心虛。

  整了整衣領,敲門。

  開門的小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種眼光沈渡太熟了——「你確定是來辦事的?」跟法院門口保安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沈渡,來找倪岳。」

  小廝接過拜帖看了看,讓他進去了。

  前院鋪著青磚,照壁上畫著松鶴延年,顏料還挺新。繞過照壁,正廳的門開著,但沒人。再往裡走,經過一排走廊,廊柱上的漆還沒掉,大概去年才刷過。院子角落有棵桂花樹,不到開花的季節,光禿禿的。

  倪岳在書房等他。

  書房比沈渡的鋪子還大。四面牆全是書架,密密麻麻摞著經史子集。

  沈渡掃了一眼,光《四書大全》的註疏就有七八本不同版本的,《詩經》三家注齊全,還有幾本他連名字都沒見過的。

  桌上攤著筆墨紙硯,硯台是端硯,紙是宣紙,墨錠上刻著徽州老字號的印記。

  沈渡在心裡算了一下,光桌上這方端硯,夠他吃半年炊餅的。

  「沈兄來了!快坐。」倪岳從書後面抬起頭。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衫,領口別了塊玉佩。上次在貢院門口見他穿藍布衫,這次換了行頭,大概是府試的戰袍。

  沈渡在對面坐下,環顧四周。

  「倪兄,你這書房的藏書,比我鋪子裡狀紙都多。」

  「多有什麼用,大部分沒翻過。」倪岳把書放下,從桌上拿起兩張寫滿字的紙,「你縣試的答卷我托人抄了一份。」

  「你抄我卷子幹什麼?」


  「學你的破題啊。」倪岳把紙推過來,「我從六歲開始寫八股文,破題永遠是中規中矩的路子,都是什麼『本者仁義也','君子之道修身齊家'。你倒好,《學而時習之》從『時'字入手,《為政以德》從『刑為末'入手。我看了三遍才反應過來你在幹什麼,你不是在寫八股文,你是在寫狀紙啊。」

  沈渡尷尬地笑了一下。「倪兄眼光過人,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廢話,誰家八股文承題只寫兩行半的?你那篇《為政以德》,承題短得像在趕時間。」

  「確實在趕時間,寫到那的時候餓了。」

  倪岳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

  「行了,先寫一篇試試。」倪岳把紙鋪開,推了一支筆過去。筆是好筆,湖筆,筆尖又尖又挺。沈渡握上去的感覺跟他那支禿筆完全不一樣,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題目:《君子務本》。」

  沈渡提筆。

  《君子務本》出自《論語·學而》。務本者,務其根本。大部分人會從「本「字入手,什麼是本,為什麼務本,務本有什麼好處。規規矩矩,不會出錯。

  但沈渡不想這麼寫。他想起前世做律師的時候,有個當事人跟他說:「沈律師,我知道你講正義,但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少判兩年。「正義是本,少判兩年是末。當事人只關心末,你不能說人家錯,人家要活命。

  他從「務「字入手。不是寫什麼是本,是寫怎麼務。

  寫完破題,接著寫承題。這回他記住了倪岳的話,承題不能太短。老老實實寫了五行,層層遞進。

  倪岳在旁邊看著,偶爾插嘴。

  「這裡,'枝葉必枯'四個字太重了,考官不喜歡這種說法。換成'枝葉必凋'。'凋'比'枯'緩和,考官看了不會覺得你在詛咒誰。」

  「有區別嗎?」

  「你覺得沒區別,考官覺得有。考官覺得有,就有。」

  沈渡改了。前世寫辯護詞也是這樣,有些詞用不用影響不大,但法官看了舒服不舒服差別很大。同樣是「被告人有悔罪表現「,寫成「被告人已深刻認識到自身錯誤「法官就愛看。一樣的意思,換個包裝,效果差十倍。


  「這段中股的對仗不夠工整。『培其根'對『伐其根',字是對上了,但意思上『培'和『伐'不夠對稱。換成『養其根'對『傷其根',一正一反,才叫對仗。」

  沈渡又改了改。

  兩人改了一下午。小廝進來添了兩次茶,倪岳都沒抬頭。

  沈渡從倪岳那學會了八股的規矩,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字能用什麼字不能用,承題要幾行,中股怎麼對仗,束股怎麼收。

  倪岳從沈渡那學會了一樣東西,換個角度。

  傍晚,小廝送了酒菜進來。兩碟小菜,一碟鹽水鴨,一碟油燜筍。一壺黃酒。

  倪岳倒了酒,推了一杯過去。

  沈渡喝了一口,好酒。入口綿軟,回味甘甜。比周一刀帶來的那種雜酒強了不知道多少,周一刀的酒喝下去嗓子像被人用砂紙磨了一遍。

  「倪兄,你讀了多少年書?」

  「十七年。」倪岳端著酒杯,「三歲識字,六歲開蒙,到現在十七年。縣試過了府試過了,院試還沒考。十七年,連個正經功名都沒有。」

  「那你比我有底氣。我是今年才開始正經讀四書的。」

  「你那不叫正經讀,叫臨時抱佛腳。」倪岳笑了,但笑到一半,臉上的笑淡了。

  沈渡等著他說。

  倪岳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轉了半圈。

  「沈兄,我跟你說句實話。」

  「說。」

  「其實我不想考科舉。」

  沈渡沒接話。他知道倪岳還有下文。

  「我想經商。」倪岳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南京城這些商戶,一年流水幾千兩的比比皆是。布莊、鹽號、糧行,哪一家不是銀子堆出來的?」

  「那你家呢?」

  「我爹在禮部當了十幾年官。」倪岳苦笑了一聲。

  「俸祿加上冰敬炭敬,一年也就幾百兩。這宅子,就是你現在坐的這個地方,光維護一年就幾十兩銀子。下人的工錢、逢年過節的應酬、同僚之間的打點,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

  「勉強持平。」倪岳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

  「你以為禮部尚書的兒子就不用發愁?面子是夠大的,里子是空的。我這身青衫是去年做的,今年還沒做新的。你信不信?」

  沈渡看了看倪岳那身青衫。料子是好的,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那你怎麼不跟你爹說你想經商?」

  「說了。」倪岳又倒了一杯酒,「他說經商是賤業,倪家的人不能丟這個臉。還劈頭蓋臉的罵了我一頓,說我讀書十七年連個舉人都沒考上,還有什麼臉提別的事。」

  沈渡坐在那裡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的鋪子。門上掛著布帘子,連門都修不起。沒有功名,被人砸了鋪子只能蹲在水溝里撈書。

  倪岳有功名有望,有大宅子有端硯有徽墨,但他的路也被堵了,不是沒有路,是只有一條路。

  大明朝的規矩,把多少人的路堵死了。

  讀書人的路只有一條,科考做官。會讀書的走上去,不會讀書的硬扛。

  想經商?賤業。想做事?沒有功名你什麼都做不了。

  「倪兄。」沈渡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

  「經商的事先不想了。先把院試過了,拿到功名,你才算有了一張入場券。有了入場券,後面怎麼選是你的事。」

  倪岳看著他。「你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是沒辦法。」沈渡笑了笑,「先把眼前這道坎過了,別的以後再說。」

  倪岳點了點頭,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

  「敬你。」

  「敬什麼?」

  「敬你的沒辦法。」倪岳舉杯,「我認識的人里,只有你把沒辦法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沈渡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從倪岳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巷子裡沒什麼人,遠處秦淮河上的燈籠一明一暗。

  有人在畫舫上彈琵琶,曲子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完整。

  沈渡走到回春堂門口,停住了腳步。

  鋪子還開著。燈光從門板縫裡透出來,暖黃暖黃的。蘇錦在櫃檯後麵包藥,跟上次一樣,蹲著,挽著袖子。

  門口的藥碾子洗得乾乾淨淨,擱在架子上。

  他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

  想進去,但今天沒什麼藉口。藥買全了,錢也還清了。總不能說「我來聞聞藥味「吧。

  又站了兩秒。

  算了,下次再說。

  沈渡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燈光里蘇錦好像動了一下,但隔著門板和燈光,他看不清楚。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摸了摸懷裡的三七粉。上次買的還沒用完。

  不是手腕酸,是捨不得用。

  他沿著秦淮河邊的路往回走。河面上的畫舫飄著歌聲,不知道誰在唱。

  沈渡聽了兩句,聽出是首情歌,詞兒酸得牙疼,但調子不賴。

  回到鋪子,他翻開《孟子》,低頭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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