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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唐寅教字

2026-06-06 00:57:57 作者: 超級茂雨
  沈渡拿著習作去找周一刀,老頭看了一眼,直接把紙拍回桌上。

  「什麼玩意?路邊的野狗在上邊撒泡尿都比你的字好了。」

  「哎呀,你別光看字,我寫的是內容...」

  「內容再好有個屁用!考官一天看幾百份卷子,字丑的直接扔。你以為考官跟你一樣有耐心?他看到第三行字糊成一團就不看了,你後面寫的是《出師表》都沒用。」

  周一刀說完,甩了一下袖子走了,臉都氣黑了。

  沈渡坐在那裡看了看自己寫的字。說不上丑,但確實不像讀書人寫的。

  筆畫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細,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在紙上爬。

  

  他前世當了十二年律師,所有文書都是鍵盤敲的。毛筆這東西,握著跟握殺豬刀似的,怎麼拿都不對勁。

  練了三天。

  越練越丑。

  原來像蛇爬,現在像蛇打滾。

  沈渡把第五張廢紙揉了,扔在牆角。牆角已經堆了一小堆了。他看著那堆廢紙,想起一個人。

  唐寅。

  那人雖然落魄,字畫卻是真好。夫子廟東邊那條巷子,第三家門上貼著畫的那個。

  夫子廟東邊,第三家。

  門上果然貼著一幅畫,畫的是竹子,兩三筆,墨色淋漓。沈渡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不是花架子,是功夫到了隨手一畫就有的那種好,不愧是才子。

  門沒關。

  屋裡比他想像中還破。一張桌子,兩條凳子,牆上貼滿了畫,山水、仕女、花鳥,密密麻麻的,連窗戶上都貼了。地上堆著七八個酒罈子,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壇。角落裡有張床,被褥卷著,枕頭旁邊擱著一方硯台和兩支禿筆。

  唐寅坐在桌前畫畫。

  畫的是一幅仕女圖。一個女子倚在欄杆上,手裡拿著團扇,半轉過身來。畫得極好,衣袂的褶皺、手指的弧度,一筆一筆乾淨利落。但那女子的眼神是空的,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笑又像在哭。

  沈渡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看夠了?」唐寅頭也沒抬。

  「唐兄這畫,畫得真好。但這人不像在笑...」

  「她本來就不是在笑。」唐寅蘸了蘸墨,在扇面上添了一筆,「人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她眼睛是直的。你在街上看到那種半轉過身沖你笑的姑娘,仔細看,十有八九不是笑,是應酬。」

  沈渡愣了一下。這話聽著像在說畫,又像在說人。

  他走進來,在板凳上坐下。

  「唐兄,我有事相求,能不能教我寫字,你放心絕不讓你白幫忙。」

  「你請我喝酒。」

  「我請不起。但我可以幫你賣畫。」

  沈渡來之前就想好了,他這點錢,書都快買不起了,要請唐寅喝酒,多少錢都不夠他喝的,不如另闢蹊徑。

  唐寅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渡,像是在琢磨沈渡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你打算怎麼賣?」

  沈渡說了他的想法。

  唐寅的畫在夫子廟賣八十文一幅。八十文,三碗餛飩的錢。

  不是畫不好,是賣錯了地方。夫子廟的買家是普通百姓,賣燒餅的、挑擔子的、擺地攤的,誰買得起好畫?他們買畫跟買年畫一個意思,貼門上好看就完了。

  但南京城裡不是只有百姓。有大戶人家,有鹽商布商,有官宦後裔,有附庸風雅的。這些人買畫不是為了貼門上,是為了掛在廳堂里顯擺,你看,我家有畫,還是名士畫的。

  唐寅的名字在蘇州是響的,在南京也小有名氣。

  弘治十一年應天府鄉試解元,當年誰不知道唐伯虎?雖然後來功名沒了,但「解元「兩個字在文人圈子裡還是值錢的。就像前世一個被吊銷了執照的名醫,大家提起他還是會說「那可是某某醫院的主任「。

  「咱要另闢蹊徑,你的畫賣八十文,是把自己當成畫攤子了,你該賣五百文,甚至一兩。不是漲價,是找到對的人。」沈渡說得手舞足蹈,像個路邊的江湖騙子。

  唐寅像是聽懂了,但沒說話。

  他放下筆,從桌底下摸出一壺酒,倒了兩杯。一杯推給沈渡,一杯自己端著。酒是最便宜的那種,聞著有一股酸味。


  「你這小子。」唐寅喝了一口酒,用杯底磕了磕桌子,「腦子裡轉的不是四書五經,全是生意。」

  「唐兄,做生意不丟人。唐兄的畫值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賣八十文才丟人。」

  唐寅看了他一眼,沒反駁。

  他畫了十幾年畫,什麼價都賣過。最風光的時候一幅畫值五兩銀子,有人上門求畫還得排隊。最落魄的時候換一碗酒都不夠,人家嫌他的畫不吉利,解元公被削了功名,沾他的東西怕沾晦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後世他的畫千金難求。

  「行。」唐寅把酒杯放下,「我教你寫字,你幫我賣畫。」

  「成交。」

  唐寅教字,跟沈渡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不是教書法。他不講什麼顏柳歐趙、永字八法、藏鋒露鋒。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天下」。

  「看清了?」

  沈渡看了一眼。兩個字寫得很普通,不好看,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一筆是一筆,沒有多餘的動作。

  「考場上的字不用好看,要清楚、要快、要整齊。」唐寅把筆遞給他。

  「考官不是看書法,是看你不是文盲。字寫得跟狗爬似的,考官覺得你連筆都握不穩,文章再好他也不信。字寫得工工整整,哪怕像刻出來的,考官至少覺得你是個認真的人。」

  他教沈渡一種寫法,筆畫砍到最少,結構橫平豎直,起筆收筆不玩花樣,能省的步驟全省了。

  「你寫狀紙,講究的是把話說清楚,對不對?考場上的字也一樣,把筆畫寫清楚就行了。不用好看,別讓人猜。」

  沈渡拿起筆,照著寫了一個「天」。

  唐寅看了一眼:「再砍兩筆。上面那一橫不用頓,直接拉過去。撇不用收,到了就停。等等...你這握筆的姿勢怎麼像拿個棍子?你小時候家裡人沒教你怎麼寫字嗎?」

  「額...」沈渡尷尬的撓了撓頭,他現在都後悔小時候沒學個書法課了。

  「換成這種握法。」唐寅過來,把他的手指掰了掰,「手腕別僵,筆是靠手指動的,不是靠手腕。你寫快字的時候手腕不動,全靠手指彈,來,試試。」

  沈渡試了。第一遍還是歪的,第二遍好了一點,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省掉了那些起筆收筆的彎彎繞繞,每個字少說省兩三筆,一篇八股文幾百個字加起來,能省出一刻鐘的時間。

  「這功夫夠考場上用了。不是好看,是夠用。」

  他練了一下午。

  唐寅在旁邊畫畫,偶爾扭頭看他兩眼,偶爾指點一句,「那個撇太長」「豎寫直了就行了別擰」「這個點畫蛇添足了砍掉」。

  到傍晚的時候,沈渡寫出來的字從蛇打滾變成了規規矩矩的方塊。雖不好看,但工整、清楚、速度還快。

  差不多夠用了。

  傍晚,兩人坐在門口喝酒。

  酒還是那壺酸酒,唐寅從屋裡摸出半袋花生米,兩個人就著花生米喝。

  巷子裡沒什麼人。隔壁的老太太出來收衣服,看了他們一眼,搖搖頭進屋了。巷口有個小孩在追野貓,追了兩圈沒追上,蹲在牆角喘氣。

  唐寅喝了兩杯酒,話多了起來。

  「我二十九歲中解元,南京城誰不知道唐伯虎?走在街上人家請我喝酒,我還不一定賞臉。三十歲功名沒了,同一個人,同一個才學,街坊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有人當面叫我『唐解元',背後說『那個作弊的酒鬼',哈哈哈,世道啊...」

  他笑完又頓了一下。

  「你說這世上什麼東西最靠得住?」

  沈渡想了想。「本事?」

  唐寅搖頭。

  「別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功名是別人的賞賜,隨時能收回去。今天考官點你,你就有功名。明天上面一句話,你什麼都不是。我唐寅就是這麼過來的。但本事是自己的,我畫畫的功夫,誰也收不走。就算把我手剁了,我腦子裡還記著怎麼畫。」

  沈渡沒接話。

  這話他前世也聽過類似版本的。在律所的時候,老律師跟他說:「別把客戶當人脈,客戶隨時能走。把本事當人脈,本事跟你走一輩子。」道理是一樣的。

  但唐寅說的是更底層的東西,功名是朝廷給你的,朝廷隨時能收回。你的手藝、你的腦子、你解決問題的方法,這些才是你的。

  「唐兄。」沈渡放下酒杯,「你的畫,什麼時候能給我幾幅?我去找買主。」

  唐寅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真不客氣。」

  「我做生意就這樣,先說好再動手,免得扯皮。」

  唐寅笑了。這次不是苦笑,是一種被逗樂了的笑。

  「行。明天給你三幅。」

  「行,夠爽快。」

  沈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唐兄,多謝了。」

  「你幫我賣畫,我教你寫字,互惠互利,當不得一個謝字。」

  「不是謝教字。」沈渡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是謝你說的那句話,別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唐寅沒說話,只是淡淡的笑了下,舉了舉手裡的酒杯。

  巷子外面是夫子廟的熱鬧街面,賣糖人的、賣餛飩的、吆喝的、吵架的,嘈雜得像一鍋粥。他從熱鬧里穿過去,往鋪子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一件事。

  唐寅說他二十九歲中解元,三十歲功名沒了。那一年發生了什麼?弘治十二年,會試舞弊案。唐寅的室友徐經買了題目,唐寅因為跟徐經走得太近,被牽連了。

  到底有沒有參與買題?沒人說得清。

  但朝廷不管你有沒有,牽連了就是牽連了。功名沒了,老婆跑了,從此落魄江湖。

  沈渡在心裡記下了一筆。唐寅是個被朝廷碾過的人。這種人最恨朝廷,但也最懂朝廷。他以後會是一個很好的盟友,不是因為他的畫值錢,是因為他見過最黑暗的底,知道那些規則背後真正的玩法。

  回到鋪子,沈渡坐回桌前,拿起筆。

  他照著唐寅教的方法寫了半頁字。工整、清楚、速度夠快。

  比昨天強了十倍不止。

  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小字:「正德四年三月,唐寅教字。」

  寫完看了看,搖搖頭,把那行字劃掉了。

  職業病又犯了,記得住的東西不需要寫下來。

  他翻開《孟子》,低頭讀起來。

  隔壁張屠戶在磨刀,嚯嚯嚯的,隔著一堵牆聽著怪解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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