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200師的最終選擇!(五千字!)
200師臨時指揮部。
油燈里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將戴安瀾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此時的他坐在簡陋的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旁邊的茶水早已涼透,但他一口沒動,甚至連茶杯的位置都沒有碰過。
高吉人坐在他對面,表情複雜。
他剛剛將黃祖榮的野心全盤托出——那個年輕的保安團團長,竟然想要在緬甸建立一個華人的自治政權,重現蘭芳共和國的舊夢。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但黃祖榮當時說話時的神態、語氣、眼神,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個人不是開玩笑。
此時聽著高吉人的轉述,在場的幾個人無不震驚一個個面面相覷,半天沒人說話。
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有人掏出菸捲卻忘了點上,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這傢伙的野心還真夠大的。」戴安瀾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苦澀,「竟然想要打造一個華人的自治地區,我確實是沒想到,如此年輕的外表下,竟然有這麼大的野心。」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標註著臘戍、滾弄、曼德勒、密支那等地的位置,用紅藍鉛筆勾勒出日軍的進攻方向和己方的防禦部署。
戴安瀾的目光在這些地名之間來回遊走,眉頭越皺越緊。
之前他還以為對方拿下滾弄地區只不過是為了給部隊留一條後路,甚至為此還不停地誇讚對方有遠見、有頭腦。
當時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年輕人懂得給自己留退路,是個聰明人。
結果現在看來,純粹是自己想多了。
人家不是留退路,人家是奔著紮根去的。
「師座,」高吉人看著戴安瀾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怎麼看?」
戴安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遊走,從滾弄到臘戍,從臘戍到滇緬公路,再從滇緬公路延伸到雲南邊境,最後落在山城的位置上。
真要是按照黃祖榮構思的那樣,一個覆蓋整個緬北的華人自治區域一旦完成,恐怕真就是直接取代了滇緬公路的功能。
到那時候,物資不需要經過國內的層層關卡,直接就能從緬甸進入雲南,山城方面鞭長莫及。
這個年輕人,打的是一盤大棋。
「黃祖榮這個人,」戴安瀾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我原以為他只是一個有些手段的保安團團長,最多也就是在緬甸這邊賺些錢、積攢些實力,將來回國也好有個退路,但現在看來,他的格局比我想像的大得多。
他轉過身,看著高吉人,目光銳利:「你說,他當初來救我們,是不是就已經抱著這個想法了?」
高吉人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是啊,現在看來,當初的確是我們都看走眼了,我當時還覺得,這小子是仗義,是看在同為軍人的份上出手相助。現在想想,也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在布局了,救下200師,等於在緬甸戰場上綁住了一支最強的正規軍,有我們在,他就能安心搞一些建設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現在甚至懷疑,他當初把滾弄的物資拿出來支援我們,也不是單純的慷慨,他是在用物資把我們綁上他的船,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我們200師吃了他那麼多糧食、用了那麼多彈藥,真要翻臉,傳出去也不好聽。」
戴安瀾重新坐下,手指交疊在一起,支撐著下巴。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
「從戰略上講,」戴安瀾分析道,聲音低沉而平穩,「黃祖榮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臘戍是滇緬公路的門戶,控制住了臘戍,就等於掐住了整個滇緬公路的咽喉,滾弄確實也連接著滇省如果真的能在這裡建立一個穩固的根據地,有工業、有軍隊、有後勤保障,確實可以為國內抗戰提供持續的支援。」
「但是,」高吉人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疑慮,「這裡畢竟是緬甸,他們的宗主國是英國人,黃祖榮想要在這裡建立自治政權,英國人會答應嗎?英國人在緬甸經營了上百年,雖然現在被日本人打得狼狽不堪,但他們在緬甸的利益根深蒂固,一旦戰爭結束,他們肯定要回來。到那時候,他們會容忍一個華人自治政權割據一方?」
戴安瀾點點頭:「這正是問題的關鍵,英國人不是善茬,他們的殖民經驗比任何一個國家都豐富,黃祖榮想在英國人嘴裡搶肉吃,光靠槍桿子是不夠的。」
「不過我看對方說話時的模樣,胸有成竹,一點也不像是在吹牛,師座,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麼底氣?」高吉人追問道。
「底氣?」戴安瀾愣了一下,隨即思索著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是啊!沒有底氣敢這麼幹?
換成自己敢麼?
恐怕連想都不敢想。
更或者說,自己是打心裡看不上這塊地?
覺得緬甸是異國他鄉,不是久留之地?
但黃祖榮不一樣,他是南洋華僑,對緬甸、對東南亞的理解比國內來的軍人深得多。
在他眼裡,這不是異國,這是可以紮根的地方。
「對啊,就是底氣,否則他憑什麼打造一處工業區呢?」高吉人疑惑地問道,「這種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搞起來的,他肯定早就開始謀劃了。」
高吉人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工業體系可不是那麼容易打造的,光是有錢都不行,要有技術人員、要有設備、要有原料、要有市場,他一個保安團團長,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
「史迪威的支持麼?」戴安瀾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應高吉人的疑問。
「或許也只有這個解釋才能符合了。」高吉人說,「史迪威對黃祖榮的態度,我們都看在眼裡,別的部隊去找史迪威要裝備,要磨半天還不一定給,黃祖榮基本是有求必應,美式步槍、機槍、迫擊炮、無線電、卡車,甚至還有山炮,這些裝備的分配權在史迪威手裡,他想給誰就給誰。如果他不是鐵了心要扶持黃祖榮,怎麼可能這麼大方?」
聞言,戴安瀾、高吉人以及在場的幾位軍官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說這背後是史迪威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史迪威是盟軍中國戰區的參謀長,手裡握著美國援華物資的分配大權。
他要是在背後撐腰,黃祖榮的底氣就有了來源。物資、裝備、技術支持,美國人能給的可不止是槍炮。
至於為什麼要插手呢?
戴安瀾瞬間有些腦殼疼。
他們不是盟友麼?
這麼幹,不是在挖盟友的牆角麼?
美國人扶持黃祖榮,等於在緬甸安插了一顆自己的棋子。
這顆棋子名義上是遠征軍,實際上只聽史迪威的。
將來戰爭結束,英國人回來收拾舊河山,發現地盤上多了一個美國人扶持的華人武裝,那場面————
一時間戴安瀾也有些語塞了。
他不是不懂政治,但政治這個東西,彎彎繞繞太多,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頭疼。
「師座,你說他這個想法能成麼?」沉默了片刻,高吉人突然問道。
「蘭芳共和國麼————」戴安瀾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思緒飄向了遙遠的歷史。
他雖然出身行伍,但也讀過一些書。
他知道,蘭芳共和國是18世紀由廣東移民羅芳伯在加里曼丹島建立的華人政權,鼎盛時期擁有軍隊數萬,管轄人口幾十萬,存在了一百多年,直到1886年才被荷蘭殖民者滅掉。
它是南洋華僑心中的驕傲,也是無數海外華人自力更生、開疆拓土的象徵。
但那個政權最終被荷蘭殖民者滅掉了,成為歷史的塵埃。
黃祖榮想要在二十世紀重現這個夢想,難度比羅芳伯那個時代只大不小。
高吉人既然提起來了,他肯定不能迴避。
「黃祖榮想要重現蘭芳共和國,很難。」戴安瀾搖搖頭,語氣嚴肅,「今時不同往日,羅芳伯那個年代,西方殖民者的勢力還沒有完全滲透到東南亞內陸,當地土著也處於分散狀態,他有機會趁虛而入,現在不一樣了,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在東南亞經營了上百年,邊界、政權、勢力範圍都劃得清清楚楚,你突然插進去,等於從人家碗裡搶肉吃。」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不過這也說明他有野心,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實力確實還不錯,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招兵買馬,從南洋華僑中招募了不少年輕人,還收編了一些潰散的散兵游勇,他手下現在能打的部隊加起來差不多有一萬多人了,而且裝備不差,訓練也跟得上,說實話,要不是遇到日軍,他這個實力在緬甸境內差不多能橫掃了,緬甸的那些緬人本攔不住他。」
他回想起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黃祖榮的部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和國內很多雜牌軍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更讓戴安瀾在意的是,史迪威對黃祖榮青眼有加,幾乎有求必應。
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戴安瀾不敢妄下結論,但這些跡象表明,黃祖榮確實能算得上一方軍閥了。
「如果黃祖榮的計劃成功,確實能對國內的抗戰有不少好處。」戴安瀾深呼吸一口氣,不得不承認,對方想得比自己遠多了。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一個穩定的緬北根據地,意味著滇緬公路的後方有了保障,不用擔心被日軍切斷。
根據地里的工業體系可以生產武器彈藥,減輕國內對國外援助的依賴。
一支有戰鬥力的華人武裝可以牽制日軍在緬甸的主力,讓日軍不能全力進攻雲南。
更不用說,將來反攻緬甸的時候,這裡就是最好的跳板。
「但如果失敗了,後果會怎樣?」高吉人好奇地問道。
「不過是破家罷了。」戴安瀾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黃祖榮一個保安團團長,本來就沒有什麼根基,贏了,他是一方諸侯,手裡有地盤、有軍隊、有工業,輸了,他大不了跑回南洋,繼續做他的華僑,他輸得起,。
「所以這小子聰明啊,一直綁著我們。」高吉人恍然大悟,「這是把我們當成了他的籌碼了。有200師在前面頂著,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在後面布局,我們守住了臘戍,他的根據地就安全了,我們守不住,他也能利用我們爭取到的撤退,不管怎樣,他都不虧。」
戴安瀾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師座,現在怎麼辦?」高吉人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直白,「我們到底是跟著黃祖榮走,還是聽山城的?」
戴安瀾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還能怎麼辦?」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沉重的鼓點。
「黃祖榮的野心確實很大,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承認,我之前小看了他,但問題是,我們現在已經上了他的船,想下來,沒那麼容易了。」
「什麼意思?」高吉人不解地皺起眉頭。
「你想想。」戴安瀾分析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我們200師接受了黃祖榮的物資,用了他的武器,吃了他提供的糧食,這些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因為他算準了我們拿了就不好還。」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高吉人,自光灼灼:「如果現在反悔,我們成了什麼?吃干抹淨不認帳?傳出去,200師的名聲還要不要?而且我嚴重懷疑,這小子上報給史迪威的人數,是把我們也算上了。」
「你沒看他送來的武器裝備都是美式的麼,一送就是一大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我當時還覺得很大方,心想這小子真是捨得下本錢。」
「現在想想,這是早就瞄上我們了。他給我們的每一顆子彈、每一粒米,都是他投在我們身上的本錢。本錢投得越多,我們就越脫不了身。」
高吉人沉默了。
他知道戴安瀾說得對。
200師現在的裝備、彈藥、糧食,甚至包括一部分藥品,全部來自黃祖榮的支援。
如果沒有這些物資,200師在臘戍連一個星期都撐不下去。
如果現在翻臉,黃祖榮只要切斷補給線,200師就會立刻陷入困境,到時候別說打仗,連吃飯都是問題。
「更何況,」戴安瀾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山城那邊對我們的態度,你也清楚。杜聿明將軍雖然名義上統一指揮,但實際上,第五軍的主力已經撤往印度,留下的只有我們200師和一些零散部隊。山城方面嘴上說要死守臘戍,實際上給過我們什麼支援?給過一槍一彈嗎?沒有。他們只是下了一道命令,讓我們留在這裡,能守多久是多久。」
戴安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憤懣。
他不是一個愛發牢騷的人,但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不吐不快。
高吉人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師座,您的意思是,山城那邊也靠不住?」
「不是靠不住,」戴安瀾搖搖頭,語氣變得平靜了一些,但平靜之下藏著更深的失望,「而是他們有他們的算盤,在他們眼裡,現在我們200師是棋子,如果守住了臘戍,就是功臣,可以大書特書,如果守不住,就是炮灰,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打仗總是要死人的,不管哪種結果,山城那邊都能找到說辭,都能把壞事說成好事。」
「但是不管怎樣,山城那邊倒是贏得了不少美譽,至少外界會給出很高的評價,你看報紙上怎麼寫的?我軍將士浴血奮戰,死守臘戍不退」。多好聽啊,可是誰會關心我們在這裡到底經歷了什麼?誰會關心我們的士兵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彈藥、有沒有援軍?」
戴安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一句嘆息。
「我倒不是覺得山城這麼做不對,從他們的角度看,這樣做有他們的道理,大局為重,犧牲局部保全整體,這是戰爭中的常態,我只是心裡有點難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少見的脆弱,但很快,那絲脆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堅毅。
「但難受歸難受,仗還是要打。」戴安瀾直起身,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不管黃祖榮有什麼野心,不管山城有什麼打算,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還是先守住臘戍,守不住,一切都是空談。」
高吉人站起身,立正:「師座說得對。」
戴安瀾擺了擺手:「坐下吧,別這么正式。」
高吉人重新坐下,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
「師座,那我們跟黃祖榮的關係————」高吉人試探著問道。
戴安瀾想了想,慢慢說道:「繼續合作,但保持距離,他給我們物資,我們收,他要我們配合防守,我們配合,但涉及到部隊指揮權的問題,不能讓步。200師不是他黃祖榮的私人武裝。」
「明白。」高吉人點了點頭。
「老高。」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們這些人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麼?」
高吉人愣了一下,沒想到戴安瀾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
「為了國家,為了民族。」高吉人按照標準答案回答。
戴安瀾搖了搖頭:「這些大道理我都懂,我是問你,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高吉人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說道:「師座,說實話,我也說不清楚,有時候我覺得是為了抗戰,有時候我覺得是為了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有時候我覺得————只是因為我是一個軍人,軍人就該在戰場上。
戴安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同日,黃祖榮的臨時指揮部,當聽著林譯匯報200師的選擇結果,黃祖榮的心中鬆了一口氣。
200師繼續選擇留下來,意味著自己接下來可以進入瘋狂擴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