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雲紓父親的生日。
如果可以的話,她其實更想像其他的高中生那樣,給爸爸買個按摩儀,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只是沒辦法。
她已經盡力在省錢了,忍著好些日子沒去學校食堂,每天靠著那種乾癟又硬邦邦的麵包挨日子,可這樣省下來的錢,卻連個正兒八經的蛋糕都買不著。
也沒關係,換個生日禮物就好了。
雲紓記得可清楚,父親病重後,最念的,就是奶奶做的酥糕。
那時她還小,一切都朦朦朧朧的,記不清糕點是什麼模樣,也記不清是什麼味道,只曉得每逢過節,父親一個成年人,就吵著吃奶奶的酥糕,跟個小孩似的。
其實現在也一樣。
雖說父親平日裡總是笑著的,但等他疼暈過去,或者睡著夢囈時,還是會忍不住呢喃酥糕。
雲紓上次便偷偷聽了聽,記下了父親念著的是「荷花酥」。
雖然是農家出身,但云紓也不比城裡不識五穀的學生好多少。至少她覺得,自己是分不清荷花酥的質量好壞的。
既然分不清,那直接去裝潢精緻的小店裡買好了。
....的確是有點貴,但攢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她買了一盒「古法手作荷花酥」,包裝挺奢華的,還印著鎏金的花紋呢....
雲紓擔心這包裝的價格比荷花酥還貴,想著能不能只要酥點不要包裝盒,哪想到對面根本不同意,說就是這樣賣的。
到底是怯怯的姑娘,她沒敢爭。
——那店員也挺詫異的,在少女「冰美人」的氣質下,店員其實無甚底氣,誰知人家還是直接付款了。
等出了「節節糕」,雲紓將包裝給拆掉,只留下團團糕點,放進一個塑料口袋裡。
她猶豫片刻,還是沒忍心把包裝盒給扔了,只把它收進書包里放好。
做完這一切,她這才加快步子,往私立第一醫院趕去。
「雲家小姐的遠房叔叔」,自然該在醫療設備最先進的地方接受治療。
當年,雲家人就是這樣對她說的:「雲紓,你現在到底頂著雲家大小姐的名號,即使是個替身,做派也最好要貼合你的身份。」
「如果讓你父親在那些個三流醫院治療,叫你這個雲家小姐三天兩頭往那種地方跑,就很容易讓人起疑,
「而且也別說我們雲家不厚道,你爸的病也的確只有私立第一醫院能治,出了這地,你得求到燕京去才有更先進的技術,
「....」
...倒也沒說錯。
如果不是在私立第一醫院,父親恐怕早些年就去世了。
可偏偏也是這醫院,每月的醫療支出,差不多剛好和雲家給的「替身費」持平。
再除去維繫基本生存的開支外,雲紓每個月能省下一百塊都是巨款了。
「沒關係,至少爸爸在逐漸好起來了。」
在醫院的電梯間,雲紓默默嘆了句,將這些煩人的念頭全部拋出腦外。
等到了病房前,她醞釀了好一會,才讓俏臉上的肌肉柔和下來,努力換上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畢竟沒怎麼笑過,所以笑得很不自然。
「....爸、——叔叔,生日快樂。」
病床上,男人看起來應該正值壯年,卻顯得十分蒼老。
他很虛弱,瘦得都有些脫相,看到女兒,倒也很快笑了起來:「小紓來了啊...哎,你這是買了什麼?爸爸我、額,叔叔我不是說過,叫你還是多給自己點錢嗎?」
雲紓沒回話,只是靠近病床,把酥點一個個取出了放在一旁。
雲父沒看女兒拿了什麼出來,只是一嘆:「...胡鬧。你還在長身體,這樣怎麼可以?別讓爸爸覺得自己活著是個累贅——」
「——叔叔,荷花酥,你一直想吃的。」
雲紓難得的插嘴,打斷道,「醫生說您今天的各項指標還不錯,可以吃一點。」
「.....」
雲父沉默下去,緘口好久,喉嚨里哆嗦了不知多少話,愣是沒能說出來。
深吸氣,病重的男人沒打算繼續掃女兒的興,掛起笑容:「...謝謝,小紓。」
單看外表,這荷花酥著實做得精緻,可謂賞心悅目。
因為病魔,雲父伸手去拿桂花酥的時候,手都有些顫。他拿起一枚,咬了一口。
「....」
很澀的味道,太幹了,不甜,甚至苦得緊,像是過了好些天的劣質產品——不,就是過期了好多天的次品。
根本不消咀嚼,只放在口中泡一會,那股發酸的餿味就根本抑制不住。
...自己閨女,怕不是被騙了。
雲父喉間一苦,連帶著眉頭都要皺起來。
但他強行忍住了,將生理性的干噎都生生憋了回去,擺出一副細細品嘗的模樣,好一會才給荷花酥咽了下去。
之後,他繼續擺出笑臉,沖女兒點點頭:「味道不錯,小紓。你爸小時候條件差,還沒吃過這種城裡正兒八經的糕點呢。都快比得上你奶奶的手藝了。」
雲紓:....
真的好吃嗎?
她心思很敏銳的,一直都很敏銳。因為平日裡不敢和人說話,她不可避免地很擅長觀察別人的動作...
而只要吃過惡食的人都應該很清楚:
強行咽下不喜歡的東西,偽裝得再好,喉嚨滾動的幅度都會比平常大些...那叫囫圇強咽。
雲紓抿抿嘴,拿來另一枚荷花酥,將其掰開。
手感太脆、太脆,和柔軟酥酥的糕點根本不搭,這種硬化本就很反常;更別提其中那層紅色的餡料了,連色系都暗了,滿是酸味。
....是爛的。
雲紓怔了怔,思緒一時都白了,險些沒能站穩。
「對不起....」
少女小瓊鼻蹙了蹙,眸子往上抬了抬,聲線略有發顫:「我、我去找商家換貨。」
「沒事的小紓,我覺得這真挺好吃的...」
雲紓沒敢等父親說完。
她只是快速把塑膠袋提了起來,還給父親端來一瓶清水,隨即便逃出病房。
可出了病房後,怔在電梯口前良久,雲紓都沒能按下「下行鍵」。
...做不到。
她做不到....做不到和人理論。
在那樣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在那樣一個偌大的落地窗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和一個看起來那麼凶的店員爭論....她做不到。
她很害怕。光是在腦海中想像那樣的場景,她都快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永遠不再出來。
為什麼這麼膽小...
為什麼這麼沒用...
為什麼連維護自己的利益都做不到....
雲紓小秀鼻吸氣,一口又一口,促促的。
靠在病房外的走廊牆上,她縮了下去。
「...我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將自己藏在臂彎里,少女的皓齒死死咬住下唇,終究還是沒能管住眼淚,一點一滴的,任它們落在地上。
連買一份糕點都做不好的廢物...
她唯一執拗的,也就是沒有哭出聲吧。置身這樣暗暗的走廊,靜靜的走廊,倒也像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可以供她躲一會。
要是,這電梯不要來煩她就好了...
對的,電梯。
不遠處的電梯「叮」了一聲,意思是有人到站了,到了這一層樓。
...可是為什麼?這層樓不是雲家的獨立區域嗎?為什麼有人會被放進來?
...為什麼自己偷偷躲一會,都會有人來打擾啊?
雲紓急忙著,試圖先把淚水擦拭掉,但轉念一想這樣還不如直接背過身子去,可偏偏這猶猶豫豫間,視線中,一隻手已經遞來了。
那手上,是一個盒子,不比「節節糕」的精緻,但很接地氣,隱隱還有些酥香從蓋子下遞來,沁人心脾的。
接一個盒子後,又是另一個盒子。
那手一盒一盒,將這群小玩意放在了地上,大抵碼放了有七八個,圖案千奇百怪,有荷花的、有龍井的、還有桂花的、蛋黃的.....
那人像個「哆啦盒夢」似的,一股腦擺放完,這才收回手去,隔著一段距離,學著她靠牆坐下。
雲紓想,自己是認得這聲音的。
很熟悉...是今天早上在琴房時,聽著念叨了近兩個小時的聲音。
享受著高端醫院的空調,魏游祁坐在地上,一邊感慨資本的溫度真不錯,一邊忍不住舒活了一下身子:
「那「節節糕」是網紅店,次品很多,都快活不下去了,盡找人做一錘子買賣,壞得很,
「要我說,還是杭城老字號的酥點地道,
「不過抱歉哈,我不知道你喜歡吃哪個,
「....所以就全買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