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游祁一直覺得,雲紓有些不對勁。
倒不是出於什麼神乎其神的直覺,只是隨著近些日子越來越多的接觸,他對這個冰山千金的濾鏡隱隱有些碎掉了。
在過往兩年的同班生活中,魏某向來覺得雲紓是高冷、出塵的。
....可現在看來,她比之「高冷」更像「呆愣」,比之「出塵」更像「社恐」。
主要還是,有許南枝做對比吧。
同樣是大家閨秀,同樣是千金小姐,哪怕許南枝些許時候的行為舉止怪得要命,但那種談吐和氣質做不得假:
——她很自信,也很體面,知道營養餐該怎麼搭配,曉得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要換不同的話術,敢撒謊弄丟法拉利車鑰匙,隨手掏出的遮陽傘都藏著黑科技....
可謂一言一行,都彰顯著「我祖孫三代的奮鬥」這樣的底蘊。
但云紓呢?
未免太寒磣了些....
魏游祁至今還記得她剛開學就不去食堂,留在教室啃乾麵包的場景。
他想起彼時自己找到的解釋是:「千金小姐習慣了山珍海味,只想回去吃飯」。回頭看來,這話本身就有邏輯錯誤。
「真習慣了山珍海味怎麼還啃得下去乾麵包啊...」
魏游祁覺得自己也是個神人了,
「而且網紅店的糕點再怎麼也和「山珍海味」不沾邊吧?她但凡刷一下短視頻,就可以看見好多對「節節糕」的吐槽。」
...雲紓不至於連智慧型手機都沒有吧?
確實沒看見她掏過哈...
莫不是個假千金...
嗯,甭說,還真是越想越有。
這其後莫不是涉及什麼扯頭髮抓眼睛的狗血女頻劇情,小魏我沒有法抗,還是不多想,不參加了。
徐姐琴行周圍的街道上,隔著落地窗,魏游祁收回打量雲紓的目光。
這一眼頂真還是有作用的,至少他從雲紓身上獲取了靈感,打算午飯就吃芝士雪糕了。
他剛在一家老字號糕點店尋了個位置坐下,手機就一陣震動。
拿來一看,是私立第一醫院住院部發來的信息。
沾了許大小姐的光,魏某也是難得的體驗到了世界對於資本的善意,且看這住院部是怎麼說的:
【魏先生您好!您的出院手續,醫院已經幫您走完流程了。這是本院的最後核查表,您看一下信息是否有誤,如果沒問題,您就不用特意跑一趟醫院,我們辦完文件後,給您送上家門就好。】
瞧瞧這語氣!是私立醫院該有的?
你們不該扯著一張司馬臉在那消極怠工,擺出一副「愛醫醫不醫滾」的牛魔態度,擱那「我們可以陪你耗一整天」嗎?
魏游祁好笑地搖搖頭,看向住院部跟著發來的一張照片。
是核查表格,附有魏游祁的個人信息。
他本隨意過了幾眼,剛要退出時,恍然瞟到了相鄰的幾行信息,於是又定睛看了過去:
【床位號:V-08】
【患者姓名:雲旺家】
【出生日期:1972年9月6日】
【緊急聯繫人:雲紓(叔侄),電話:....】
【...】
9月6日,不就是今天嗎?
另外,緊急聯繫人怎麼會是雲紓?
一整天「雲家」「雲家」地叫著,這家族咋可能是人丁稀少的那一類?再怎麼也不至於叫個小丫頭片子來做監護人吧?
「這雲家到底在搞什麼?」
魏游祁莫名其妙。
雖然關於豪族內部的事情他猜不出個一二,但大抵還是能猜出雲紓的行為動機的:
——今天是她叔叔生日,然後她去「節節糕」買了酥點作為生日禮物送去,那家店的包裝挺紮實的,女孩確實也用了心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雲妹妹被坑了,坑慘了。
「滿是防腐劑和定型劑的化學狠活,吃了怕不是害了病人。」
魏游祁覺得這怪可怕的,趁著雲紓沒走多遠,還是追上去提醒一下她的好,反正順路,自己去醫院也算有正事。
...既然都要跟上去,那乾脆在這家老字號也買些酥點一併帶去好了,省得人家小姑娘頂著這樣毒的太陽再跑一次。
魏游祁招呼來店員:「老闆,幫我來一份蛋黃酥、桂花酥....
「嗯,打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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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第一醫院,未知樓層,病房走廊外。
雲紓還縮坐在地上,抱著瑩白粉嫩的小膝窩,望著身前零零散散七八個盒子,整個人都怔怔的,久久沒回過神來。
她眼尾還浸染著淡紅,纖長的睫毛被水珠潤得晶瑩極了,好一會才小聲說道:
「....你、你怎麼上來的?」
末了,惜字如金的冰塊少女似乎又覺得這樣不太禮貌,蒙著霧翳的瞳仁飄了飄,極低念了句:「謝謝....」
不過很遺憾,小魏同志依舊沒聽清她後面悶了個什麼詞語。
他只針對少女的問題進行回答:「直接就上來了,他們也沒攔我啊。」
那些個醫生護工,見了他如見了許家人一般熱情,一個個趕著來帶路送水,魏游祁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
三無少女又一次沉默下去。
對她而言,要主動憋出一個話題來那是很困難的,至於接話茬?那更是強人所難。
雲紓於是只訥訥地,呆呆地看著身前的糕點,任由「謝謝」「謝謝」這樣的詞彙在喉間盤旋,卻遲遲無法再將它們吐露出來。
魏游祁也沒急著開口,裝作在享受著醫院的空調。
有一說一,撞破平日裡的清冷少女偷偷掉小珍珠這種事,怪叫人尷尬和頭疼的。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友盡對決。
他只直勾勾盯著身前的牆壁,一直沒偏頭去看身旁的雲紓。
等人家姑娘緩了好一會後,魏游祁才漫不經心地先念了句:「這醫院的冷氣溫度還挺合適,正好吹吹外面的暑氣。」
一句之後,他接上第二句:「再坐一會吧,就假裝你去換貨了,
「等下進了病房,就說那店家態度好,沒多費口舌就換了一批新的糕點,甚至還做出了補償,
「你叔叔不是過生日嘛?聽點好的,心情也好。」
身側,雲紓沒做出回應。
也或許她輕輕「嗯」了一聲,亦可能是小聲說了點別的什麼,反正魏游祁沒聽見,也無所謂有沒有聽見。
...至於雲紓啊。
她只是又埋了埋螓首,將俏臉更深地藏在膝間。
『他是在安慰我嗎?』
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雲紓莫名覺得一種很酸澀的情緒涌了上來,
『...可為什麼更想哭了。』
這樣靜悄悄的,又是過了好一會後。
把自己悶起來的少女,這才悶悶地把音量提高了些:「魏游祁....」
「嗯嗯?」
「...謝謝。」
隨著話音一同落地的,還有一滴溫潤的淚珠。它點落在一個酥點盒子上,綻開了一小圈暗色的水跡。
魏游祁穩著語調,只笑了笑:「同學之間不說這些,
「我覺得可以進病房了,記得說這是店家換的貨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