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後一周,寒假結束了。
林見羽的寒假作業一個字都沒寫,不是忘了,是他每天把訓練表上的格子填滿之後,已經沒有多餘的注意力留給寒假作業了。開學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麵館的收銀台後面,面前攤著六本空白的練習冊,林大河在擦灶台,陳素芬在數當天的營業額,三個人各忙各的,沒人催他。
「你寒假作業寫了沒有?」陳素芬終於開口了。
「正在寫。」
「一個字沒動叫『正在寫』?」
「在心裡寫了很多遍。」林見羽把練習冊翻開第一頁,「現在是正式謄抄階段。」
陳素芬白了他一眼,林大河沒有抬頭,但他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麵館師傅版的笑。
林見羽寫到凌晨一點,練習冊上的字跡比上學期更潦草了,不是退步,是握拍握了半年之後手指的發力方式變了。他握筆的時候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空隙比以前大了一點點,筆桿在指間微微往外傾斜,那是握拍的肌肉記憶滲透到了握筆的姿勢里。他在寫數學題的時候下意識地保持「活握」,虎口不鎖死,手腕有餘地,寫的字不好看,但發力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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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第一個周二,學校體育館,寒假後的第一次社內訓練。
體育館的氣窗開了一條縫,二月末的風從縫隙里擠進來,把場地上的網吹得微微晃動。錢多多第一個到,他把寒假訓練表從公告欄上取下來,用紅筆在最後一個格子上畫了一個圈,四十五天,全部填滿。然後他把帳本翻開,在「寒假訓練損耗球數」總表的下方寫了一個總結:寒假總消耗:約二百三十顆訓練球,人均消耗:約二十九顆。林見羽個人消耗:約六十三顆,訓練量是上學期同期的四倍。
第二個人到的是陳遠,他的冬令營在開學前兩天才結束。臉上的膚色比寒假前黑了一個色號,在省外打室外體能訓練曬的。他把球包放在場邊長椅上,從裡面抽出那把打了一個冬令營的拍子,拍線是新換的,冬令營的教練幫他穿的,磅數比上學期的28磅又往上升了兩磅,他拉了拉拍線,試了一下彈性,然後看向門口。
第三個人是林見羽。
陳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林見羽的臉,是他的腳。他在走進體育館的時候,腳底踩在地膠上的方式變了。以前林見羽走路是前腳掌和後腳跟同時落地,重心平均分布。現在是前腳掌先著地,重心微微前傾,每一步之間的過渡比以前更短、更安靜。那是每天五點鐘對牆練出來的偷步,練了將近兩個月之後,他在日常生活中走路的方式也變了。
「你寒假練了多少?」陳遠問。
「每天早上五個小時,上午三小時技術,下午兩小時體能。」
「還有呢?」
「對牆,每天一百拍。」
陳遠把拍子轉了半圈。「打得怎麼樣?」
「最多五十。」
陳遠沒有評價這個數字,他只是把他的拍子從球包里抽了出來。「打半局。」
林見羽站到場地對面的時候,陳遠注意到他握拍的位置變了,不是握法變了,是位置變了。拇指比上學期末往上移了大概半厘米,食指和拇指之間的空隙大了一毫米,那是網前搓球訓練給手指帶來的變化,手指在反覆捻動中自己找到了拍柄上最敏感的那一個點,陳遠在冬令營里見過這種變化,不是新手能靠自己練出來的,一定是有人告訴了他拇指應該扣在拍柄的第幾斜面上。
「你反手現在?」陳遠說。
「試試。」
陳遠發球,反手小球,他慣常的發球方式,弧度低,落點在中前場偏左。林見羽側跨一步,他的啟動比以前快至少零點二秒,右腳蹬地的力量不再比左腳弱了。陸一鳴上學期分析過他的右腳啟動比左腳慢零點一三秒,他把這個數據記在了腦子裡,寒假裡對著牆練了幾百次右腳單獨啟動,現在右腳的蹬地力量和左腳幾乎是均衡的。
他的拍面接觸到球的瞬間,拇指做了一個極小的推動,推後場不是他預定的回球,他本來想放網,但陳遠的發球落點比他預期的更靠後,放網的距離不夠,他在觸球前的零點幾秒里臨時切換了拍面角度,從切變成了推,球平平地飛過網,沿著一條近乎直線的軌跡落向後場底線,深度剛好,陳遠往後退了兩步,被動起高球。
林見羽上網,他的上網步伐已經不是跑了,是蘇爺爺教的並步,兩腳交替蹬地,每一步都踩在最小的幅度上,重心始終沒有離開身體的中軸線,他到了網前,球從陳遠那邊飛過來,一個高遠球,深度不夠,落點在中場,林見羽起跳,他的腳離地大概八厘米,比上個月多了三厘米。身體在空中做了轉體,腰把肩帶過去,肩把肘甩出去,手腕在高點停頓了一瞬間,然後在拍面接觸球托的最後一刻減速了,沒有殺,滑板吊球,球飛過網的時候弧線和殺球幾乎一模一樣,快、平、低,到了網前它開始急劇減速,擦著網帶翻過去,落在陳遠的網前。
全場安靜了兩秒,不是體育館安靜了,是錢多多停止了翻帳本,劉小北停止了調拍線,陸一鳴的筆停在了本子的半空中。
陳遠站在原地,他看著自己網前那顆還在微微滾動的球,然後他把拍子垂下來。
「你剛才那個滑板吊球,和上學期末是同一個。」
「對。」
「上學期末你是蒙的,這次不是。」
「這次我練了。」林見羽說,他沒有解釋練了多少次,滑板吊球他對著蘇爺爺練了大概兩百拍,前五十拍全部打在了網頂上,後五十拍過了網但弧度不對,最後一百拍他開始能控制住球托在拍面上滑動的那個方向和力度了。今天這拍,是兩百拍之後的其中一個,不是蒙的。
陳遠把拍子扛回肩上,他看了林見羽大概三秒鐘。
「你寒假進步很快。」
這句話從陳遠嘴裡說出來,不是「還行」,不是「繼續練」,不是沉默,是「進步很快」。林見羽記得很清楚,蘇爺爺的評價體系里,「算不錯」是目前最高的,「進步很快」大概僅次於「算不錯」。
「你冬令營也進步了。」林見羽說。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的殺球落點,比以前更靠近邊線,上賽季你的殺球落點集中在中線附近,加了大概三個角度。」
陳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拍子,他確實加了角度,冬令營的教練專門糾正了他的殺球落點,「你殺球力量夠了,但落點太保守,往邊線方向推十厘米。」他練了一整個冬令營,大概殺了四五百拍,才把這個偏移量內化成本能。林見羽看出來了,不是猜的,是看出來的,這說明他的空間感知能力已經精確到了能分辨十厘米落點偏差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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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錢多多在公告欄上貼了新學期的訓練計劃,從二月末到六月中旬,下學期的訓練日程表,他用了三種顏色的馬克筆,林見羽看著那張表,表上的格子從寒假的小方塊變成了更長的時間跨度,二月的最後一格已經畫上了紅色,今天。
「四十五天。」錢多多把寒假訓練表折好放進資料夾,「寒假開始的時候你說『每天』,我本來以為你堅持不了。」
「為什麼。」
「因為『每天』是最難的,比『今天』難。」錢多多合上資料夾,「大部分人說到『每天』的時候想的是,明天再說,你說『每天』的時候想的是,今天。」
林見羽看著公告欄上那張新課表。課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目標:下學期校際聯賽。」校際聯賽,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目標出現在社團的公告欄上,上學期末這張表上寫的還是「目標:不吃散夥飯」,現在寫的是「校際聯賽」,半年之間,這個社團的目標從「不死」變成了「要打比賽」。
「校際聯賽是什麼時候?」林見羽問。
「大概四月到五月,具體日期還沒定。」錢多多翻開帳本,「這次女單有了趙小棠,男單有了你和陳遠,何明可以打雙打,他的手腕適應了,陸一鳴和劉小北也可以打,八個人,團體賽能湊滿五個項目,不會再棄權了。」
不會再棄權了,去年市聯賽三中羽毛球社棄權了兩場,因為人數不夠,陳遠一個人贏四場,剩下四個位置全輸。今年,他們能湊滿人了,而且不只是湊滿,今年這裡面有人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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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社區球館。
蘇雲樵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手裡轉著那顆老球。林見羽把今天的訓練內容給他講了一遍,和陳遠的半局、滑板吊球、啟動快了零點二秒、陳遠說「進步很快」。
蘇雲樵聽著,沒有打斷。林見羽講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鐘,把老球從左手換到右手。
「你的滑板吊球,現在成功率多少。」
「大概一半,過網而且弧度對的,大概五成。」
「五成不夠,比賽里滑板吊球至少需要八成,不是技術問題,是決策,你什麼時候用滑板、什麼時候用殺球、什麼時候用平高,這個判斷,」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只能靠比賽來練,訓練里練不出來。」
他把老球放回扶手上,站起來,走到球筐前面,筐里的球是今天剛分好的,趙小棠的分級系統,A級在最上層,他從A級球里拿起一顆,在手裡掂了掂,球托是整塊軟木的,比賽級。
「下階段,」他把球拋給林見羽,「全場比賽訓練,不是練單項技術,是練『用』,把你學過的所有技術,在正確的時機用出來,進攻,從拉吊開始,找到對手的漏洞,然後突擊,防守,不給對手舒服的進攻節奏,用擋網和挑球轉化被動。網前,搶到最優擊球點,用搓、勾、推、撲製造機會。戰術不再是六個區的數字,戰術是,」他把拍子舉起來,指向林見羽腳下那片場地。綠色的地膠,白色的邊線,正中央那個被擦了無數次的粉筆點。「你站在這片場地上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對手在做什麼,知道下一拍應該去哪裡,不是每一拍都能贏,但每一拍都在問對手一個問題,比賽是提問,回答對了,你得一分,回答錯了,對手得分。」
「那我什麼時候能打第一場比賽?」
蘇雲樵把拍子垂下來,他看著林見羽,那個眼神和他第一天看林見羽手腕的時候一模一樣,評估,確認。
「快了。」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握拍的手,手膠的第九圈,深琥珀色,虎口上的繭已經不需要看了,握拍的時候自動卡在正確的位置上,拍柄上拇指和食指那兩個壓痕比寒假前更深了,每天搓球的那幾百次捻動,把拍柄上的手膠壓出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形狀,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蘇爺爺。」
「嗯。」
「你教了我多少種技術了。」
蘇雲樵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嗡嗡響。
「高遠球、殺球、吊球、搓球、勾對角、推後場、撲球、擋網、挑球,九項。」他把目光從燈管上移下來,「再加上步伐,米字步、偷步、並步、交叉步。再加上戰術,六個區的攻防選擇,再加上多球,速度型和耐力型的體能分配,再加上,」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在牆上練出來的那些東西。」
林見羽在心裡加了一遍,九項技術,四種步伐,戰術體系,兩種體能訓練模式。半年前他連甜區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他能在陳遠的殺球下面連續擋二十拍,能在網前用同一個準備姿勢騙過對手四次,能在腿發抖的時候仍然保持拍面角度,這些東西不全是天賦,大部分是每天早上五點鐘揮的那五百次拍累積出來的。
「這些,」林見羽說,「夠打比賽了嗎?」
「夠了。」蘇雲樵站起來。他把椅子推進牆邊,拿起靠在牆上的掃把,「有一句話你應該聽過,技術是下限,戰術是上限,你現在技術夠了,戰術需要在比賽里練,訓練場上的戰術是模擬的,賽場上的戰術是真實的,模擬和真實的區別在於,」他把掃把在地上劃了一道橫線,「真實沒有重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見羽。
「下周開始,全場比賽訓練——每周至少一場。完整的,不是半局,不是對練。三局兩勝,二十一分制,對手我來安排。」他把掃把靠在牆邊。「三月的比賽和考試可能會打斷幾周——但能打幾場打幾場。每一場都在教你戰術不是在教你技術,戰術只能在比賽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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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見羽躺在床上。床頭的牆上貼著寒假訓練表、四個字的紙條、和新貼上去的校際聯賽目標。三張紙並排著,寒假表畫滿了紅圈,「每天,不是今天。」被年後的陽光曬得微微褪色,新課表上的格子大部分還是空的。
他從床頭拿出那顆比賽級用球,NJ-17-0328,球托上的鋼印編號被麵館的燈光和球館的燈光來回照過,每一個數字都開始變得熟悉了,不是記憶里的熟悉,是手指碰到它們的時候那種熟悉,他覺得快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就在那些還空著的格子裡,在下一階段的全場比賽訓練里,在蘇爺爺說的每一次「提問」里。
他把球放在床頭,關燈,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嗡嗡響,後巷的紅磚牆上,白色方框在深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明天早上五點,它會再次亮起來,和麵館後廚的燈一起亮,和林見羽手裡那根已經覆蓋到第九圈的黃色手膠一起亮。
明天還有一百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