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林見羽又去了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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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沒有帶面。他帶了一保溫桶的餃子,陳素芬年三十晚上包的,豬肉白菜餡,麵皮是她自己擀的,每一張都擀得比餃子店賣的薄。餡里多放了一點薑末,不是故意多放的,是她切姜的時候林大河在旁邊說了一句「那個老頭一個人過年,姜多放點,驅寒」。於是陳素芬多切了半塊姜。
林見羽推開門的時候,蘇雲樵正蹲在器材室門口整理一個舊紙箱。紙箱的四個角已經磨破了,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層。裡面的東西被舊報紙包著,報紙的顏色從白泛成了深褐色,大概是幾十年前的報紙。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窗外的鞭炮聲比昨晚稀疏了很多,偶爾有一兩聲從遠處飄過來。
「今天吃餃子。」林見羽把保溫桶放在椅子上。
蘇雲樵沒有回頭。他把舊報紙一層一層地剝開,像是拆一個放了太久的包裹。報紙的邊角在他手指下面碎成了細小的紙屑,落在地膠上。他剝到最後一層的時候,手指停了。
「這是,」他說。「我以前的照片。」
他把報紙完全攤開,裡面是一疊黑白照片。大概五六張,最上面那張是一群年輕人的合影,穿著統一的老式運動外套,胸口印著「中國」兩個字。字的筆畫很粗,是用那種老式絲網印法印上去的,在黑白照里呈現出一層比周圍衣料更深的灰黑色。所有人站成兩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後面的背景是一面白牆和一扇窗戶,窗外的光線在相紙上變成了灰白色。
林見羽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上面的人都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有些在笑,有些沒有。他們的手都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的關節在黑白照里顯得格外突出,那是一群握拍的人。
「這個是你?」林見羽指著後排最左邊那個人。
那個人精瘦,肩比旁邊的隊友窄半寸,但站得很直。頭髮剃得極短,大概是那個年代的統一髮型,他的表情在所有人里是最平靜的,嘴角沒有弧度,但眼睛裡有光。
「是我,」蘇雲樵說。「那年二十二歲。」
「這是,」
「國家隊,一九六五年。」
林見羽蹲下來,把照片拿到燈光下面仔細看。黑白照片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後排七個人,前排六個人,一共十三個,每一個人都很年輕。每一個人的外套上都印著「中國」,蘇爺爺站在最左邊,他的個子不算高,但站姿是所有人里最正的。不是刻意站正,是那種被訓練了幾千次之後自然而然的正。
「這些人,都是你隊友。」
「對。」蘇雲樵的手指從照片上慢慢移過,在每一個人的臉前面停了一瞬間。「老湯,」他指著前排中間那個人。「他是我們那一批里最強的,正手殺球,全國最快。後來當了教練,教出了好幾個全國冠軍,前些年,走了。」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一個人。「老侯,」那個人蹲在前排最右邊,笑得很明顯。和周圍人不太一樣,他不是繃著的,他是真的在笑。「他是我們那一批里最晚退役的,一個人扛著男單扛了將近十年,我走了以後,他還在扛,後來,也走了。」
他的手指繼續往右移,第三個人。「老林,」他的手指在那個人的臉前面停了比前兩個人更長的時間。「他是我的雙打搭檔,左手,反手比我好。」他的手指彎了一下。「走了。」
林見羽看著那一排人,前排六個,後排七個,十三個人里,蘇爺爺指了三個人的臉,三個都走了。
「其他人呢?」
「有的去了省里當教練,有的退了以後就沒聯繫了。那個年代沒有手機,地址變一次,人就找不到了。」蘇雲樵把照片從林見羽手裡接過來,放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照片上那些年輕的面孔,每一張臉都比他現在的年齡小差不多五十歲。「這張照片拍完之後的第二年,我們去了丹麥。」
「去打比賽?」
「去打比賽。」蘇雲樵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墨水褪成了淺藍色,但字跡仍然清楚,「一九六五年六月·北京·出國前」,下面列著十三個人的名字,姓在前,名在後,中間沒有任何標點符號。「那時候出國打比賽,是一整隊人坐火車去的。從北京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到哥本哈根。火車走了大概十天。我們在車廂里練不了球,就在走廊上練步法。老外列車員看著我們,大概覺得這群中國人瘋了。」
他把照片翻回來。
「到了丹麥,當地報紙登了一條新聞。標題寫的是,」他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回憶一個非常遙遠的字句。「『黃種人會打羽毛球嗎?』」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昨天吃的是面」。
「然後呢?」
「然後我們打了二十四場,全贏了。」他把照片放在膝蓋上,抬起眼睛看著林見羽。「二十四場。單打、雙打、混雙,每一場都贏了。丹麥人沒有想到,我們自己大概也沒有想到。我們只是把在國內練的那幾萬拍,一場一場地打出來。」
窗外傳來小孩放鞭炮的聲音。一個二踢腳「砰,啪」地在樓宇間炸開,回聲在小區里來回來去地彈了好幾次。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著,和麵館後巷的路燈同一個頻率。
「那一年,」林見羽說。「有世錦賽嗎。」
「沒有,第一屆世錦賽是七七年,奧運會,羽毛球進奧運會是九二年。」
「所以你們二十四場全贏了,但沒有一個冠軍頭銜。」
蘇雲樵低下頭,把第二張照片從報紙堆里翻出來。那張照片是單人的,年輕的蘇雲樵站在一塊水泥地的操場上,手裡握著一把木頭拍子。拍框是橢圓形的,拍面看起來比現在的拍子小很多。背景是一面灰色的牆,上面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方框。方框的位置剛好在他肩膀高度。和社區球館牆上那個方框一模一樣的尺寸。和麵館後巷那個方框一模一樣的尺寸。
「那時候,」蘇雲樵說。「我們有世界冠軍的實力,後來過了很多年,國際上才有人承認。當時的國際羽聯主席在一次會議上公開說過一句話:『世界上最好的羽毛球運動員不在我們的比賽里,在中國。』但當時,我們最好的那幾年,一場國際大賽都沒有。」
他把照片放在膝蓋上。窗外有麻雀從電線上飛起來,翅膀撲騰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球館裡聽得清清楚楚。
「六七年到七二年,整整六年,國家隊沒有參加任何國際比賽。不是我們不想去,是去不了。那些年我們每天訓練:早上六點出操,上午體能,下午技術,晚上對著牆加練,每一個人都在拼命練,但沒有人知道練了以後要去哪裡用。老湯,」他指了指前排中間那個人。「每天殺球五百拍,殺到最後,拍線崩了,換線繼續殺。他殺球的時速,那時候沒有測速儀,但你要是站在他對面,你會覺得球還沒離開他的拍子就已經到地上了。那種力量,他沒有機會在世界賽場上用出來。」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老侯的臉上。
「老侯是最能扛的一個,他在國家隊待到七十年代中,終於等到了國際比賽恢復。第一次參加亞運會,他已經快三十了,那時候三十歲的羽毛球選手,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運動醫學能幫你恢復,那時候沒有,三十歲,膝蓋已經磨了一半。他在亞運會打進了決賽,決賽打了三局,第三局抽筋了,他咬著牙打完的,最後輸了。輸完之後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個小時,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話,『終於打了一場,』不是『終於贏了』,是『終於打了一場』。」
蘇雲樵把那張合照翻過來,背面十三個人的名字一行一行排著。他的手指在「林」字的開頭停了一下,那是他的雙打搭檔,左手,反手比他好。
「老林是走得最早的,退役以後回老家當了體育老師,在一個縣城中學教了三十年。他從來不跟學生說以前在國家隊的事,他兒子後來偶然翻到他的舊照片才知道,他爸以前是國家隊的。他兒子問他為什麼不提。他說,『沒拿過冠軍。沒什麼好提的。』」
蘇雲樵把照片重新疊好,壓在報紙中間。他的手在疊照片的時候比平時慢,不是因為手抖,是因為每一張照片都需要被放平。
「我們那一批人,最好的狀態,全留在了訓練場上。留在了對牆的擊球里。留在了沒有人記分的練習比賽里。等到有比賽可打的時候,」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背上那幾條粗大的血管。「手已經慢了。」
他把那張單人照片翻過來。背面也有一行字,筆跡比合照背面那行更用勁,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全身的力氣,「雲樵,一九六四年,入國家隊第一天。」
「你遺憾嗎?」林見羽問。
這個問題他在除夕夜問過一次,那一次蘇爺爺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了「有一個人讓我不那麼遺憾了」,但沒有說出那個人是誰。今天的不同是,蘇爺爺在手裡拿著那張入隊第一天的照片。二十二歲的自己站在一塊水泥操場上,面前是一面畫了白框的牆。背後是整個還沒有開始但已經被時代耽擱了的黃金年華。
蘇雲樵沉默了很久。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坐在隔壁小區裡的麻將聲已經停了,大年初一沒有人打麻將。球館裡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之間的呼吸。
「遺憾。」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站在國際賽場的地膠上。哪怕一次。哪怕只打一場,哪怕輸了,我也想站在上面,知道那塊地膠是什麼感覺,知道那邊的燈光有沒有這邊晃眼,知道對面的對手,是不是也緊張。」
他把手放在那張合照上面,手指慢慢划過那十三個人的臉。
「但有一個人,」他的手指停在那個最年輕的自己臉上。「讓我不那麼遺憾了。」
「是誰。」
蘇雲樵抬起眼睛看著林見羽,他的眼睛裡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沒有淚光,沒有笑意,只有一種非常平靜的確認,像是他用了很多年才找到這個答案的準確位置。
「你。」
林見羽蹲在舊紙箱前面,膝蓋下面硌著地膠上的一個微微翹起的邊緣。他手裡還捧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四十多年前的國家隊陣容。前排後排,十三個年輕人。每一個人都在沒有國際比賽的年代把最好的歲月留在了訓練場上。而他們中最後還在教球的那個人,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坐在一個社區球館的舊椅子上,對著一個半年前連握拍都不會的高中生說:是你。
「蘇爺爺,」林見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我還沒打過任何一場正式比賽,校際聯賽,連報名都還沒報。」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每天早上四點五十齣門。」蘇雲樵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重,但很穩,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被說出之前經過了足夠的斟酌。「你做五百個高遠球,你跑米字步跑了幾千次,你蹲在牆前面打到手抖還不肯停,你被陳遠打了二十一比三之後,笑了。」他把老照片從林見羽手裡接過來,重新用舊報紙一層層包好。「我在你這個年齡,對著牆打,打到手上全是血泡。沒有人告訴我哪裡做錯了,沒有人幫我糾正,沒有人說『你的反手有點意思』,你比我幸運,你有人教,但我比你幸運,」
他把包好的照片放回紙箱裡。
「我有你。」
他把紙箱合上,用手在箱蓋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聲「啪」和他平時把老球放回扶手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林見羽蹲在原地。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握了一下拳,那個握拍的姿勢,虎口上被拍柄磨出來的繭貼著掌心。他低頭看著地膠上自己腳下的位置。那塊區域的顏色比旁邊淡一點,是他幾個月來在同一個位置反覆練習啟動的時候鞋底磨亮的。和蘇爺爺年輕時在水泥操場上畫的那個白框隔了半個世紀。但那個框的大小、高度、和白灰的顏色,是同一個。
「蘇爺爺。」
「嗯。」
「如果我能打到國際賽場,」林見羽把右手展開,掌心朝上。「你跟我一起去。」
蘇雲樵沒有回答。他把紙箱放回器材室最裡面的那個架子上面。架子上還放著他的刷子,他的掃把,他的舊球筐。紙箱被他慢慢地推了進去,停在架子最深處,那個位置從門口看是看不到的。只有站在架子前面才能看到。他把器材室的門關上,走回場邊椅子上坐下來。然後他把那顆一直轉的老球從椅子扶手上拿起來,在手指間慢慢滾動。
「訓練什麼時候恢復。」他問。
「後天,」林見羽說。「大年初三,陳遠說他初四才回來,他過年去外省奶奶家了。」
「那初三你自己練,早上還是五點。」
「好。」
蘇雲樵把老球放回椅子扶手上。窗外有麻雀從電線上飛起來,翅膀撲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球館裡聽得清清楚楚。那幾張舊報紙的碎屑還散在地膠上,白色,泛黃,極小的一片一片。林見羽拿起牆角那把竹掃帚開始掃。他掃到碎紙屑的時候停了一下,紙屑太輕,掃帚一碰它們就往很遠的那個方向飄,落在他兩米以外的地方。他慢慢地握住帚尖,輕輕地把那裡新歸攏的幾毫米推到一角。他沒有把它們倒進垃圾桶。而是蹲在地膠上用手輕輕揀起最後一片報紙,邊緣最舊最脆,印著模糊老日期的那一角,鋪在球館側牆上面那個跟了牆面三十五年的白色方框下沿放穩。然後繼續掃剩下的地。
蘇雲樵坐在場邊看著他掃地。手裡的老球轉得比平時快了一點,大概是窗外吹進來的風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快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