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轉角那家雜貨鋪的阿婆把捲簾門拉下來,在門把手上掛了個紙牌,「初六開門」。九點,早餐店的油鍋熄了火,老闆把炸油條的鐵架子搬進屋裡。十點,便利店也關了,收銀員在玻璃門上貼了一張紅底黑字的「新春快樂」。那隻橘貓蹲在空調外機下面,不理解為什麼今天沒有人給它留門縫了。
十點半,林記麵館還在開著。
林大河在灶台前面扯麵。他的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腳底在瓷磚上做著極小的墊步,兩條手臂一上一下,麵團從手裡飛出去又彈回來。灶台上的大鍋冒著白汽,把整個廚房熏得像一間蒸氣室。陳素芬在收銀台後面擦桌子,把每一張桌上的醬油瓶和醋瓶都擦了一遍。不是因為有客人,店裡已經沒客人了,是因為她習慣在關店之前把東西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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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羽在門口掃地。竹掃帚是麵館後廚那把,掃帚柄已經被他的手磨出了一層油光。他把年三十的落葉和鞭炮碎屑從門口掃到路邊,堆成一個小小的尖堆。風從江濱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衣領吹得微微翻起來。
「你下午去球館?」林大河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去。」
「今天除夕。」
「蘇爺爺一個人。」
林大河沒有再接話。他把扯好的面放進鍋里,用長筷子攪了兩圈。鍋里的水翻著白色的泡,面在水裡翻滾著,從白色變成微微的米黃色。他煮了大概兩分鐘,把面撈出來,放在一個白瓷碗裡。然後他用勺子在牛肉湯鍋里舀了滿滿一勺湯,澆在面上。牛肉切了八片,比平時多了三片。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端過去。」
「我不餓,」
「不是給你的。給那個老頭的。」
林見羽低頭看著那碗面。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牛油,牛肉切得比任何時候都厚。林大河沒有問「那個老頭叫什麼名字」或者「他是什麼人」。他只見過蘇雲樵一次,在林見羽的口述里。但他知道那個老頭一個人過年。所以碗裡的牛肉多了三片。
「爸。」
「嗯?」
「他姓蘇。蘇雲樵。以前是國家隊的。退休之前在省隊當教練。」
林大河把圍裙往上提了提。他沒有說「哦」或者「原來如此」。他只是把鍋蓋蓋上,轉過身來看著林見羽。
「你把面端過去。涼了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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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林見羽騎著自行車到了社區球館。
自行車是他爸的,一輛二八大槓,車筐生了鏽,鏈條騎起來會發出「咔咔」的聲響。車后座上綁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放著那碗牛肉麵。保溫袋是陳素芬用舊棉襖袖子自己縫的,樣子不太好看,但溫度能保住。林見羽把車停在球館門口,拎著保溫袋推開了門。
球館裡只有蘇雲樵一個人。
他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顆一直轉的老球。今天的球館比平時安靜得多,老年隊都回家過年了,隔壁小區的麻將聲從半開的窗戶里飄進來,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混在一起。他沒有掃地。因為今天早上已經掃過了,林見羽來的前一天晚上掃的。他鎖門的時候,球館的地膠上沒有任何灰塵和羽毛碎片。
「蘇爺爺。」
蘇雲樵抬起頭。他看到了林見羽手裡那個用舊棉襖袖子縫的保溫袋。然後他看到了林見羽身後,門口沒有別人。只有這個少年一個人。
「你爸讓你來的。」
「你怎麼知道。」
「碗裡是牛肉麵。你爸扯的面,面是手工扯的,粗細不一樣。機器壓的面是均勻的。」蘇雲樵把老球放在椅子扶手上。「你爸扯了十幾年面。他扯出來的面,每一根的粗細都不一樣。但每一根都剛好在牙齒咬斷的那個力度上。」
林見羽把保溫袋打開。碗還是溫的。牛油在湯麵上凝出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把碗放在蘇雲樵旁邊的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筷子,也是麵館的,筷子上印著「林記」兩個字,已經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漆面磨得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
蘇雲樵接過筷子。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面,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把筷子插進面里,夾起一筷。面冒著最後一點熱氣,在燈光下面白得發亮。他吃了一口。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你爸手藝不錯」。他只是把筷子放下來,看著窗外。
「你爸,」他說。「比我幸運。」
「什麼。」
「他有你。」蘇雲樵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又吃了一口面。「我過年,很多年沒人送面了。」
林見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窗外的麻將聲混在一起。球館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蘇雲樵嚼面的時候牙齒碰到牛肉的那一聲極輕的「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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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樵吃完面,把碗放在椅子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舊的,邊緣磨得起毛,但洗得很乾淨。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頭剛好搭在碗沿上,不偏不倚。
「你爸年輕的時候,也打過球。他說過嗎。」
「他說在樓下小區里打的。羽毛球。打到路燈杆上算界外。」
「打到路燈杆上,」蘇雲樵重複了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算界外是對的。在小區里打球的人,界外就是路燈杆。在球館裡打球的人,界外是邊線。在同一個人心裡,」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有時候路燈杆比邊線更難打。」
林見羽沒有完全聽懂。但他記住了「路燈杆比邊線更難打」這句話。他爸在樓下小區里打羽毛球的時候,沒有場地,沒有網,沒有邊線。唯一的規則是「打到路燈杆算界外」。而他爸在那種規則下面打了好幾年。不是因為熱愛,是因為他需要在揉面之外做點什麼不讓自己想麵館的事。後來麵館太忙了,拍子被收進了儲藏室。一放二十年。
「蘇爺爺。」
「嗯。」
「你以前,」林見羽想了想。「你第一次打羽毛球是什麼時候。」
蘇雲樵把老球從椅子扶手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窗外有小孩開始放鞭炮,那種小盒的摔炮,摔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啪」。和羽毛球打中甜區的聲音差不多。
「我打羽毛球的時候,」蘇雲樵說。「還不知道羽毛球是什麼。」
「什麼意思。」
「我小時候,」他把老球放在掌心裡,像是在看一顆球,又像是在看一個非常遙遠的什麼東西。「,沒有場地。沒有網。沒有教練。我們那個年代,沒有人告訴你什麼是羽毛球。我在工廠做工,每天下了班以後,對著牆打。用一把木頭拍子,拍子上沒有手膠。就一根木柄,打到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結繭。繭裂了,再長新的。後來繭厚了,就不疼了。」
他轉球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時候我不知道羽毛球是什麼。不知道它有幾根羽毛,不知道甜區在哪裡,不知道殺球應該用腰發力。我只知道把球打到牆上,它彈回來。我再打回去。它再彈回來。這個彈來彈去的過程讓我覺得,」他把球在指間重新轉起來。「,今天沒有白過。」
窗外又是一聲摔炮。啪。又短又脆。
「後來呢。」
「後來,」蘇雲樵把球放回扶手上。「後來有人看到了。一個從體委下來的幹部,路過工廠的時候看到我在打球。他說『你打得好』。我不信,因為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打過。我只跟牆打過。牆不會告訴我打得好不好。但它會彈回來。彈回來的球讓我覺得,」他重複了剛才那句話。「,今天沒有白過。」
「那個幹部後來怎麼樣了。」
「他把我帶到了省隊。」蘇雲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的鎮流器嗡嗡響,和麵館後巷的路燈同一個型號。「省隊有場地,有網,有教練。我第一次看到正規的羽毛球場地的時候,站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因為我不知道那些線是什麼意思。單打線、雙打線、前發球線、後發球線,那幾條線把一個場地分成了好多塊。我在工廠的水泥地上,只有一面牆。現在多了這麼多線,我不知道該站在哪裡。」
他笑了一下,很輕。像那個笑被他壓在嘴角七十年了,終於放出來了一點點。
「然後教練問我,你反手怎麼練的。我說,牆。教練說,牆不會教你反手。我說,牆不會教。但它會彈回來。彈回來的角度告訴你,這次比上次好了一點,還是差了一點。」
林見羽坐在椅子上,沒有插話。他想起自己在麵館後巷對著牆打的那幾千拍。每一拍彈回來的時候,牆都不會說話。但他的手知道,拍面角度歪了,彈回來的球就往同一個方向偏。和蘇爺爺剛才說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蘇爺爺那時候沒有教練,沒有人告訴他拍面角度應該往哪個方向調。他自己對著牆試了不知道幾千次,試到手上全是繭,才找到那個「剛好」的角度。
「蘇爺爺。」
「嗯。」
「你對牆打的時候,是多少歲。」
「十五六歲。和你差不多。」
「那個時候,你想過去國家隊嗎。」
蘇雲樵沉默了。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窗外有小孩喊了一聲「新年好,」,聲音脆脆的,被巷子裡的回音拖長了一點。麻將聲還在隔壁小區里嘩啦啦地響。日光燈的燈管閃了一下,大概是鎮流器又老了一歲。
「想過。」他說。「但那不是一個可以想的事。我進省隊之後,練了大概三年。練到全國青年賽前八。然後,」他把右手舉起來,讓燈光照在那些變形的關節上。「,然後國家需要球拍。羽毛球拍在那個時候是稀缺物資。省里把體校的拍子都收走了,要給國家隊的隊員用。下面的人,只能等。」
他放下手。
「我等了五年。五年之後,國際比賽開始恢復了。但我已經,」他沒有把「老了」說出來。他只說了一個字:「晚了。」
林見羽看著蘇雲樵的右手。那些關節,每一根都變了形,每一根都是一輩子握拍握出來的。他在工廠的牆上打了不知道幾千拍,在省隊的地膠上打了不知道幾萬拍,在國家隊的大門外等了五年。然後等到了,但晚了。
「所以,」林見羽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你沒有打過國際比賽。」
「沒有。」蘇雲樵把老球放在椅子扶手上。球在木頭的扶手上輕輕滾了一下,停在一個微微凹下去的位置,那是他放了幾十年球之後,老球在扶手上壓出來的一個極小的淺坑。
「但你教出了很多人。趙教練,就是你學生。」
「他算一個。前面還有。」蘇雲樵的手在空中比了一個意思模糊的手勢,像是在比數量,又像是在說「算了吧」。「我教球教了幾十年。教過的人,有全國冠軍,有省隊教練,有體育老師。他們有的打過國際比賽,有的拿過全運會金牌。但我,」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從來沒有站在國際賽場的地膠上。一次都沒有。」
球館裡安靜了下來。麻將聲和摔炮聲在這一刻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日光燈的燈管又閃了一下。這一次閃得比剛才更久了一點,暗了大概一秒,然後慢慢亮回來。
「你遺憾嗎。」林見羽問。
蘇雲樵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除夕夜的天是深藍色的,不是全黑的,是那種被城市燈火映亮了的深藍。零零散散開始泛起的白色星光黏在高層建築的頂角上。他看著那個方向,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小區兩棟樓之間的天空。
「有一個人,」他說。說得很輕。「,讓我不那麼遺憾了。」
林見羽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在手裡的球拍。拍柄上那根快要磨到第九圈的黃色手膠,深琥珀色,虎口位置兩個被指尖壓出來的淺窩。蘇爺爺說的那個人,他大概知道是誰了。但他不問出來。因為蘇爺爺如果真的想說出來,他會說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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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鞭炮聲開始密集起來了。不是摔炮,是真的大鞭炮,一串一串的那種,噼里啪啦地炸開,在巷子裡形成回音。閃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球館的牆上明滅了一下又一下。除夕夜到了。
林見羽站起來。他把蘇爺爺吃空的碗放進保溫袋裡,把筷子收好。然後他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竹掃帚,從場地邊緣開始往裡掃。
「今天不用掃。」蘇雲樵說。
「我想掃。」
他掃了大概十五分鐘。把場地上的灰塵和羽毛碎片掃成一小堆。把米字步殘留的粉筆印子掃乾淨。把地膠縫裡的細小雜物挑出來。掃到網柱下面的時候,他發現地上有一顆舊球,羽毛已經泛黃,球托上有好幾道深深的拍線磨損。他彎腰把它撿起來。這顆球大概已經不能用。所有的技術訓練里碰到它都會飄。但它是乾淨的。蘇雲樵說過,每一顆球都可以在某個訓練階段繼續飛。只是飛得好還是差,需不需要被重新分進能用的那一箱。
他把球放到存舊球的筐子裡。然後他把整個球館掃完,放好掃帚,仔細鎖上門,把鑰匙插進門框和屋頂之間那條早已被反覆摸光滑的窄縫。蘇雲樵站在門外,披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老款運動外套。除夕夜的風有一點涼。冷空氣把他的白髮吹得輕輕飄起來。遠處有煙花在空中炸開,映在他的老花眼鏡片上。
「明天還來嗎。」蘇雲樵問。
「來。」林見羽說。「初一。」
蘇雲樵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好」。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把領口遮住。然後他轉身往小區里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帶面的話,牛肉多放兩片。」
林見羽站在球館門口,看著蘇雲樵的背影融進小區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遠處又有一枚煙花升空了,「咻,」地拖著一道金色的尾跡,然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炸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蒲公英。他把保溫袋掛在自行車把手上。翻身上了二八大槓。鏈條「咔咔」地響著,沿著空無一人的除夕街道往麵館的方向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