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福州,雨比十二月更密了,不是傾盆大雨,是持續的、綿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擰開了一個花灑的那種雨。
蘇雲樵是在一月一個下雨的早晨教林見羽對牆練習的。
社區球館在這種天氣里會滲水,不是滴到地膠縫裡的大漏,是牆角有一小塊牆皮被浸濕,顏色從白變成淺灰,蘇雲樵正蹲在牆角用抹布擦那塊牆皮,他的動作和掃地一樣,不急,不敷衍,擦完之後他把抹布擰乾搭在椅背上,站起來。
「今天不能練全場,地膠太潮了,跑快了會滑。」他把拍子從球筐旁邊拿起來,朝球館側面走去,「但可以練一樣東西,對牆。」
球館側面有一面沒有窗戶的實牆。牆面被反覆擊球磨得比周圍更光滑,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啞光。牆上用白色膠帶貼了一個方框,大約半米乘半米,位置大概在林見羽肩膀的高度,膠帶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顏色從白變成了灰褐色,方框正中央的牆面微微下凹,不是撞凹的,是幾千次、幾萬次球撞擊同一個位置之後,牆面上那層薄塗料被反覆衝擊力壓緊實了。那一小塊區域的觸感和周圍不同,用手指摸上去,它是光滑的,而周圍是粗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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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面牆,」蘇雲樵用手掌拍了一下方框正中心,發出一聲悶悶的「啪」,「是我三十五年前貼的,膠帶換過六次,方框的位置沒變過。」
林見羽看著那個方框,三十五年,蘇雲樵從當教練的第一天就在用這面牆訓練學生。那些在方框上層層疊疊的白色線痕,每一道都是一個人。有的可能現在已經當教練了,有的可能早就不打球了,但他們的拍子都在這面牆上留下過痕跡。
「對牆練習沒有對手。」蘇雲樵站到牆前面,離牆大約兩米。他用拍子輕輕把一顆球打向方框正中心,球撞上牆面,彈回來,他反手又打了回去,球再次撞到方框,彈回來,正手又打回去,他的動作幅度極小,腳步幾乎不動,只是手腕和手指在微調拍面角度,球在他的拍子和牆面之間來回彈了大概二十拍,節奏均勻得像節拍器在打拍子。
「你的對手是牆,牆不會失誤,它反彈回來的每一顆球的路線都是你打出去的那顆球的路線,你的球打高了,回來的球就高了,你的球打歪了,回來的球就往同一個方向歪,你在對牆的時候犯的每一個錯誤,」他把最後一拍接住,球安靜地落在掌心裡,「牆面都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對牆練習的本質,是和自己犯過的所有錯誤對打,你贏不了牆,但你可以一天比一天少犯錯。」
他轉過身來,把拍子遞給林見羽。
「你可以一個人在麵館後巷練。不需要場地,不需要網,不需要對手,只需要一面牆,和你的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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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羽第一次對牆打的記錄是五拍。
第一拍,他把球打向牆上的方框,球撞到了框的左邊緣,彈回來的時候往左偏了大概二十度,他側身去接,接到了,但重心在側移的時候前傾了太多,回球拍面角度往上翻了,球被他打到了方框下方,彈回來的弧線太低。第三拍,他去夠那顆低球,膝蓋彎得不夠,拍面在緊急調整中往上翻過了頭,球往上飛了,撞到牆的上方,反彈回來的弧線近乎垂直。第五拍,球彈出了他能接到的範圍,他伸手去撈,指尖碰了一下球托,沒撈回來,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五拍。」他彎腰把球撿起來,手掌撐著膝蓋直起腰來,汗還沒怎麼出,他不是在喘,是在想,想剛才每一次掉球是什麼原因,第一拍是拍面角度偏了,第二拍是重心前傾,第三拍是膝蓋沒彎,第四拍是手腕翻過頭了。
「比你第一次和陳遠打比賽得分高了。」蘇雲樵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手裡轉著那顆老球,「21-3拿了三分,對牆能打五拍,進步了。」
林見羽重新站到牆前面,他把球打在方框正中心,這次拍面角度比第一次准了不少,球撞在方框正中央,彈回來的弧線很正,他反手接住,又打回去,又彈回來。第四拍,他的手握拍的位置在反手和正手之間自動換了兩次,手指找到了正確的斜面。第五拍過了,第六拍,掉球。
七拍,撿起來,重來。
八拍,重來。
十一拍,球彈飛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掉球的規律,都是在第五到第八拍之間,這個區間是他注意力從前期的「集中」過渡到「穩定」的關鍵窗口。前四拍他全神貫注,身體處於高警覺狀態,過了第五拍之後注意力開始有一點鬆懈,不是不認真,是大腦在判斷「這個節奏我會了」之後自動降低了警覺水平,然後球就彈飛了。
他站在牆前面打了大概四十分鐘,方框上的白色膠帶被他的球新添了十幾道線痕,新的疊在舊的上面。他的記錄從五拍漲到了十四拍,每一次掉球之後他彎腰撿起來的動作越來越快,那個彎腰從「沮喪」變成了「重來」。蘇雲樵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轉著手裡那顆老球,球在他指間以均勻的轉速慢慢旋轉,像一座老鐘的擺。
「你明天在麵館後巷畫一個框。」訓練結束時蘇雲樵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半截白色粉筆遞給他,「和這個一樣,半米乘半米,畫在你剛好能站兩米遠的位置,每天早上練完球回去,再對牆打一百拍,不是連續一百拍,是打完一百拍,掉球了就撿起來繼續,數到一百為止。」
林見羽接過粉筆。半截粉筆還是溫的,在蘇雲樵口袋裡揣了半個早晨。
「你以前的學生,」他問,「都在牆上畫過框嗎?」
蘇雲樵沒有回答,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朝牆角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
「畫過,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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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館後巷從此多了一個白色方框。
林見羽用蘇雲樵給的半截粉筆畫了一個框,五十厘米乘五十厘米,大概在他肩膀的高度。粉筆畫的框不耐雨,下過一場雨就被沖淡了,他又畫,下一場雨又沖了,他又畫。林大河從麵館儲藏室里翻出來一罐白色油漆,不知道是哪年買的,蓋子已經鏽了,他用螺絲刀撬開蓋子,拿了一根舊毛筆遞給林見羽。
「油漆比粉筆防水。」
林見羽接過毛筆。油漆是半啞光的,幹了之後是米白色,和社區球館牆上那個方框差不多的顏色。他在紅磚牆上仔仔細細地描了一個框,毛筆的筆鋒在磚面上拖出一道穩穩的白線,他畫了四條邊,上下左右,每一條邊都拉了兩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把厚度補勻,畫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框的位置在他肩膀高度,兩米距離。和他每天在社區球館站的位置一模一樣。
後院從此有了兩面牆,社區球館的牆和麵館後巷的牆,三十五年前的方框和昨天的方框,他在兩面牆上做著同一件事。
他開始每天對著那個框打一百拍。
第一周六拍,球彈回來的時候他總是重心前傾得太快,手腳不同步,對牆反彈的球不等人,球從牆面彈回來的間隔大概只有零點七秒,比網前搓球的反應時間還短,網前至少還有網帶在中間緩衝一下,對牆沒有緩衝,你打出去的力全部彈回來,一秒都不耽誤。
第二周十二拍。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如果先移動腳步再調整拍面,是對的,如果先伸手去夠,一定掉球。對牆打多了之後腳底會自己學會一種叫「偷步」的移動方式,腳掌在地面上做極小幅度的連續蹬踏,每一步不超過十厘米,但每一步都在微調身體重心。蘇爺爺說過,在對面殺球過來的時候,你只能用偷步去「蹭」,蹭到剛好能接到的位置。「偷步不漂亮,但它救命。」
第三周的第二天傍晚,他打到了二十一拍,然後掉了。球滾到牆角,停在麵館後廚空調排水管的下面,他彎腰撿起來。直起腰的時候看到牆上那個白色方框裡有一塊被他打出了密集的線痕,新的白痕疊在舊的上面,方框正中心已經被撞得微微發亮。
他的腳步在不知不覺中變小了,不是大的蹬踏,是極小的、腳底幾乎不離地的連續墊步。他以前對牆的時候,腳站在一個位置不動,全靠手臂去夠。現在他的腳在用「偷步」來配合手的節奏,不需要大腦指揮。對牆把他的神經系統訓練到了一個程度,手腳自動協同,不再需要意識的參與。
二十三拍、二十五拍、二十八拍、三十二拍。
鄰居阿婆在對面陽台上晾被單,她剛把被單抖開,水珠從三樓往下落,在路燈下面閃著極細微的亮光。她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冬天的厚衣服和花格子床單,巷子裡有洗衣粉的味道。她看到林見羽在巷子裡對著牆打球,手裡那根黃色的手膠在路燈下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
她已經看了好多天了,每天傍晚固定時間,這個少年就會出現在巷子裡,面前是紅磚牆,牆上有個白色方框,他對著那個框反覆打一顆球,撿起來,再打,再撿,再打。
「還在打啊!」
「嗯。」林見羽沒停手,第三十拍,球撞在方框正中間,彈回來,他反手接住,三十一拍。
「你天天對著牆打,」阿婆把被單的另一角夾在晾衣架上,側過頭對著他喊,「牆遲早被你打穿。」
林見羽側身讓過一顆反彈角度偏斜的球,三十二拍結束。球滾到牆角。他彎腰撿球。
「阿婆,牆穿了再說。」
阿婆笑了笑,抖了抖被單上的褶皺,水珠從三樓往下落,在路燈下面亮了一下就不見了。
「你那個牆上畫的框,」阿婆忽然說,「以前我兒子也在牆上畫過東西,不是羽毛球,他在牆上畫了個足球門,畫了一整個夏天。」
「他後來踢足球了嗎。」
「踢了,踢到市里少年隊。後來,」阿婆把最後一件衣服夾好,端起空盆子,朝屋裡走去,「後來去外地了,過年才回來一次,粉筆畫的,每次下雨衝掉了,他又畫,畫了好幾年。」
林見羽看著阿婆走回屋裡,陽台上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重新站到方框前面,把球打到牆上,啪,彈回來,啪,彈回去,啪,這個聲音在麵館後巷已經響了將近一個月了,從一月中旬到二月,從冬天響到了春天,阿婆的兒子的足球門和林見羽的羽毛球框,兩個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巷子裡對著同一面紅磚牆畫了不同的白框,中間隔了不知道多少年,但這面牆還在,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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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林見羽打破了五十拍。
四十七拍的時候,他的手掌開始出汗,不是體能到了極限,是注意力接近了臨界點。對牆的「對手」不會累,不會失誤,不會給他任何喘息。每一拍都和第一拍一樣准,四十八拍,球彈回來的角度比上一拍偏了大概五度,他往右墊了一步,腳底幾乎沒有離地,拍面接住了球,甜區。四十九拍,球砸在方框右上角,反彈回來的弧線比之前任何一拍都要平,他下蹲,拍面橫在身體前面,擋網式接球,借力回彈,球穩穩彈回牆上。
第五十拍,球撞在方框正中央,反彈,他的眼睛追著球的旋轉,球托在空氣中微微顫著。對牆打到五十拍的時候,他已經能看清球托在飛行過程中的朝向變化了,這不是天賦,是在這面牆前面重複了幾千拍的肌肉記憶。他的身體知道那顆球會彈到哪裡,不只是方向,還有高度、速度、旋轉,他的身體在他的意識之前已經做出了反應。
球撞在甜區,彈回牆,撞在方框正上方邊緣,然後往下彈,第五十一拍,他伸手去夠,球擦著拍框的頂部滑了過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彎腰撿球,腿有點酸,是站在原地用極小的步伐反覆微調了五十拍之後,小腿深層肌肉在發緊。五十拍,從五拍到五十拍,一個多月,他的記錄翻了十倍。但這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他最在意的是,剛才那五十拍里,他有大概四十拍是「有意識地打中甜區」的,四個月前他連甜區是什麼都不知道。
路燈亮了,那盞總是嗡嗡響的路燈,燈光打在紅磚牆上,把方框裡的每一道線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新的壓舊的,舊的被新的覆蓋,和社區球館牆上那個三十五年前的方框一樣。
他拿起球,重新發,第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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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見羽在麵館里吃晚飯,他把拍子靠在椅子旁邊,拍柄上的手膠,已經覆蓋到快第九圈了。第九圈的顏色接近深琥珀色,和第一圈的檸檬黃之間隔了將近半年的汗。手膠末端的透明膠帶翹起來了大概五毫米,但還沒斷。
林大河把一碗牛肉麵放在他面前,面冒著熱氣,牛肉切得比平時厚了一點,他爸每次在林見羽訓練量翻倍之後都會把牛肉切厚一點,不是他在說「你要多吃」,是刀自己在切。
林大河坐到他旁邊,把圍裙解開放在椅背上。他看著林見羽低頭吃麵,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他用一種不太確定自己在說什麼的語氣開口了。
「你那個對牆,今天打了多少?」
「最多五十。」
林大河點了點頭,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見羽停下筷子的話。
「你打球的時候,腳在動。很小的動,以前沒有。」
林見羽抬起頭,他爸從來沒有評價過他的技術,不是不關心,是不懂。林大河不知道什麼叫偷步、什麼叫啟動、什麼叫重心微調。但他看到了林見羽腳底那種「很小的動」,和最初不一樣了。幾個月前林見羽對牆的時候,腳是站在原地的,現在腳在動,他用「動」這個字來描述林見羽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那種步伐變化。
「對。球彈回來太快了,大動作來不及,腳必須用最小的幅度去動。」
「嗯。」林大河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過了大概兩分鐘,他又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揉面的時候,腳也是這麼動的。」
林見羽看著他爸。
林大河在灶台前面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兩隻腳交替著支撐身體的重心,每一步都極小,麵團在兩隻手裡來回翻轉,他的腳底在灶台前面做著極小的「偷步」,和林見羽在對牆前面做的完全一樣。他爸的腳掌在廚房白瓷磚上磨了十五年,磨出了兩塊硬繭,位置和林見羽羽毛球鞋底最先磨平的位置一模一樣,前腳掌內側,啟動蹬地用的那個點。
林大河沒學過羽毛球。但他在灶台前的每一次腳底微調,都和林見羽在牆前面做的每一次偷步共享同一套生物力學邏輯。兩條不同的路,麵館後廚的瓷磚和對牆紅磚地,走到了同一個身體記憶上,父子倆不需要交流這件事。因為他們的腳已經在做同樣的事了。
「爸。」
「嗯?」
「明天你站我後面看,我打對牆。」
林大河「嗯」了一聲,然後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了。
窗外的路燈嗡嗡響,後巷的紅磚牆上,白色方框在深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明天傍晚它會再亮起來,和麵館後廚灶台上的燈一起亮,和林見羽手裡那根纏著黃色手膠的球拍一起亮。
明天還是一百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