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的一天,林見羽到球館的時候發現球筐的數量翻了一倍。
平時場邊只有兩筐球,一筐是當天要用的訓練球,一筐是備用的舊球。今天有四筐,每一筐都裝得滿滿當當,蘇雲樵正把最後一筐從器材室里搬出來,放在場地邊上,排成一條直線,他的動作很慢,不是搬不動,是在數。他蹲在球筐前面,把裡面的球一顆一顆拿出來檢查,羽毛鬆了的放回舊球筐,球托有裂紋的也放回去,只留那些狀態完好的,羽毛完整、球托緊實、飛行穩定性有保障的。
「今天練多球。」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見羽以前在社團也練過多球。江晚晴和陳遠都會餵球,通常餵個十幾顆就停了,球不夠,餵球的人也會累,但蘇雲樵面前有四筐球,每筐大概裝三十顆,總共一百二十顆。他把它們分成兩組:左手邊兩筐標記為「速度組」,右手邊兩筐標記為「耐力組」。
「多球訓練分兩種。」蘇雲樵從速度組的筐里拿起一顆球,「速度型,和耐力型。兩種類型練的是完全不同的身體系統,速度型練的是ATP-CP系統,肌肉里儲存的即時能量,每次只餵六到八顆球,球與球之間間隔不超過一秒半,打完這組之後,」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休息五分鐘,等ATP完全恢復,總共四到六組。」
他從耐力組的筐里拿起第二顆球。「耐力型練的是糖酵解系統的耐受能力,每次餵二十球以上,球與球之間間隔不超過一秒,沒有長休息,或者休息很短。打完這組之後你的心率不會降,它會一直維持在高位,你要在那種心率下保持動作的穩定性,總共六到八組。」
「為什麼要分開練?」林見羽問。
「因為速度訓練和耐力訓練的生理機制是衝突的。」蘇雲樵把第一顆球放回速度組的筐里,「速度訓練必須在體力完全充沛的時候做,ATP-CP系統恢復到滿額需要三到五分鐘,最少三分鐘。如果你在ATP沒有恢復的情況下繼續練速度,你的肌肉發不出全力,發不出全力,你的動作就會變形,變形的動作練出來的不是速度,是殘疾。」
他站起來,走到場地中央。
「先練速度型,你現在,」他看了看牆上那面掛鍾,時針指向五點零五,「,剛起床一小時,精神最好,體力最滿。這時候練速度,你的肌肉能承受最大功率輸出。每一拍的發力都是你今天能打出的上限。這個上限,每天訓練都在往上提一點。」
林見羽站到場地中央。蘇雲樵把速度組的第一筐球拉到手邊,從裡面拿出六顆碼在椅子扶手上,剛好六顆,排成一條直線。每一顆的擺放間距都差不多,是他用了幾十年的餵球經驗之後不需要量就能排出來的精準度。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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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組速度型多球,六顆球。
蘇雲樵餵球的速度超出林見羽的預期,他之前認為「多球就是連續打」,但速度型多球的「連續」不是普通的連續,是幾乎沒有間隙的連續。第一顆球剛從林見羽的拍面上彈飛,第二顆球已經飛過來了,方向變了,第一顆在正手位,第二顆在反手位,他側身過去接,拍面剛碰到球,第三顆落到了正手後場底線,他快速後退,起跳,扣下去,腳剛落地,第四顆球已經到了網前。
第五顆,第六顆。
六顆球打完,總共用了不到二十秒。林見羽的心率從大概一百一十直接跳到一百七十,他的呼吸還沒調整過來,肺在短時間內吸進去的氣不夠排出二氧化碳,血氧飽和度在往下掉,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大概十秒。
「休息。」蘇雲樵指了指椅子。「五分鐘,計時。」
林見羽坐在椅子上,他的T恤前襟已經濕了一大片,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不是一滴一滴,是一道一道,他用衣角擦了一下臉,衣角也是濕的。
「為什麼要休息五分鐘。」他問,「感覺上,喘一分鐘就夠了。」
「喘夠了不代表你的ATP恢復了,ATP-CP系統,」蘇雲樵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轉著那顆老球,「是肌肉細胞里儲存的磷酸肌酸,ATP是你每一次肌肉收縮的直接能量來源,CP是ATP的備用電池,六顆全力擊球,你肌肉里的ATP被消耗了大概一半,CP被消耗了大概三分之一,喘一分鐘只能讓你把氧債還上,ATP和CP要重新合成,至少需要三分鐘,五分鐘最安全。」
他在空中畫了一個簡單的化學反應式,沒有紙,沒有粉筆,只有手指在空氣里的軌跡。「磷酸肌酸加ADP重新變成ATP,這個化學反應需要時間,不是你的肺說了算,是你的細胞說了算。」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握拍的手。他以前從來沒想過在肌肉細胞層面,他每次起跳殺球的能量來自一種叫「三磷酸腺苷」的東西。他每天早上吃的麵館牛肉麵,那碗十二塊錢的面里的碳水化合物,最終會變成他肌肉細胞里的磷酸肌酸。然後變成揮拍的力,一碗麵等於一筐訓練球,他每天的五百個高遠球不是練出來的,是吃出來的。
五分鐘到了,蘇雲樵站起來。「第二組。」
第二組速度型多球和第一組不一樣,林見羽的發力明顯更好了,他的身體已經知道了「打完這一拍馬上要去接下一拍」的節奏,六顆球里他打中了甜區四次,第三組,五次,第四組,六顆球全部在甜區正中央,第五組結束的時候林見羽的T恤後背上全是汗,但他的呼吸很快就穩下來了,速度型多球累的是肌肉,不是肺。
「最後一組。」蘇雲樵又從筐里拿了八顆球,比前幾組多兩顆。「你ATP現在基本見底了,這兩顆是測你的極限,在能量不足的情況下能不能保持動作不變形。」
林見羽站到場地中央,八顆球,他的肌肉在喊停,但他的動作沒有變形。打到最後兩顆的時候發力確實弱了,ATP跟不上,肌肉輸出功率被迫下調。但他的擊球點、拍面角度、步伐節奏,都沒亂,蘇雲樵在餵最後一顆球的時候把速度提了一點,林見羽跟上了。
「好。」蘇雲樵把球筐推回去,「速度型結束,休息十五分鐘,讓ATP和CP徹底恢復,然後開始耐力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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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耐力型多球開始。
蘇雲樵把兩筐耐力組的球拉到椅子旁邊,他把球碼成四排,每排大概十顆,四十顆球,他用拍子拍了拍最大的那一排。
「耐力型不分組,二十球,連續,沒有休息,你只有一次機會,打完二十球之後你只有很短的時間調整呼吸,大概一分鐘,一分鐘之後開始下一組,總共六組,目標是,」他把拍子指向林見羽的胸口,「在心率一百八十以上、乳酸堆積到大腿發抖的情況下,每一拍都打在甜區。」
「這怎麼可能,」
「可能的,因為在比賽第三局,你的身體就是這種狀態。」
林見羽站到場地中央,他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顆球來了,他打回去,第二顆,方向變了,他跑過去接,第三顆,方向又變了,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第八顆。
第九顆球飛過來的時候林見羽注意到了一件事,蘇雲樵餵球的節奏完全沒有變,他已經連續餵了四十多顆球,速度型的三十八顆加上耐力型的第九顆,七十多歲的人,手在餵了四十多顆球之後沒有任何抖動,不是因為年輕,是因為練了幾十年,餵球不是技術,是身體記憶,和掃地一樣。
打到第十一顆的時候,林見羽的肺開始發緊。不是那種「跑完一千米之後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是更深層的消耗,他的心率已經超過了一百八,呼吸頻率從每拍一吸變成了每隔一拍一吸。汗水不只是濕了T恤,是從頭髮上成串地往下流,有幾滴流進了眼睛,他想抬手去擦,第十三顆球已經來了。
第十四顆球,他接住了,但回球飄高了。他的拍面往上偏了不止兩度,不是技術問題,是乳酸,蘇爺爺之前在戰術訓練里解釋過:乳酸堆積之後神經信號的傳導速度會下降,大腦發出「壓拍面」的指令,傳到前臂肌肉的時候已經晚了零點幾秒,那零點幾秒,拍面沒有壓下來,球飄起來了。
第十五顆,他在蹬地的時候大腿前側傳來一陣灼燒感。那是乳酸在股四頭肌的肌肉纖維里刺激神經末梢,每蹬一步,灼燒感就重一層。他咬著牙蹬出去,拍面碰到了球,甜區,但力量不夠了。球總算過了網,落點在中場,不算給對方送分,但也沒給己方製造任何壓力。
第十八顆,第十九顆,第二十顆。
最後一顆球飛過來的時候,林見羽的腿已經在抖了。不是受傷,是乳酸堆積到了極限。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在每一次蹬地的時候都像被浸泡在辣椒水裡,他咬著牙把拍子橫在身體前面,擋網,球撞在拍面上,過了網,然後他整個人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膠,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大幅度起伏著,汗水從額頭直接滴到地膠上,那一片綠色地膠被汗洇成了深綠,蘇雲樵放下了拍子。
他走到林見羽旁邊,沒有說「起來」,沒有說「還差得遠」,他只是站在那裡,等林見羽把氣順上來。
大概過了兩分鐘,林見羽的呼吸慢慢緩了下來,心率從一百八十降到了一百四十,他抬起頭,汗水模糊了視線,他看到蘇雲樵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那顆一直轉的老球。
「剛才那二十顆,你接住了十六顆。最後幾顆動作變形了,但你沒放棄。」蘇雲樵蹲下來,和他平視。「你知道比賽第三局是什麼感覺嗎。」
林見羽搖了搖頭,他打過最長的比賽是和陳遠的21-3,那場比賽不夠長,不足以讓他進入第三局的乳酸耐受階段。
「和剛才一樣,你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你看出去的球場上會出現重影,你在心裡告訴自己『壓拍面』,你的拍子在壓,但壓不到位,不是你不努力,是乳酸。」蘇雲樵把老球在林見羽面前轉了一圈,「乳酸不會聽你的話,它只管一件事,讓你慢下來。你的對手不比你快,不比你強,但他比你會管理自己的乳酸,多球訓練的目的就是讓你的身體適應乳酸,不是在乳酸里『硬撐』,是在乳酸里『保持動作穩定性』。」
「怎麼保持?」
「多練。讓身體記住,在腿發抖的時候仍然找到甜區,你剛才第二十顆那拍擋網,你蹲在地上擋的,動作不標準,但拍面的角度是對的,擋回去的那顆球過了網,落在對方場地的網前,這就是『在乳酸里保持條件反射』,練夠了,以後比賽打到第三局,你的身體自己會做出那個角度。」
林見羽深吸了一口氣,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大腿前側的深層疲勞感持續著,不是酸痛,是一種沉重的、像被熱毛巾敷著的酸痛感。那是乳酸正在被血液帶走,被肝臟重新轉化為葡萄糖,進入科里循環,等待下一組耐力型多球被再次用掉。
「還有五組。」蘇雲樵站起來,重新拿起球筐。
林見羽站到場地中央,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大腿還在抖,但他的手不抖了,虎口上的繭在握緊拍柄的時候提供了一層穩固的緩衝。手膠上那兩個被手指捻出來的壓痕,拇指和食指的,在今天的汗水和震動下又加深了一層。
「來吧。」
蘇雲樵手裡的第一顆球已經發出去了。
第二組耐力型,二十球,林見羽接住了十五顆。第三組,十四顆。數量在下降,但質量沒有,他接住的每一顆回球,擋網的角度、挑球的深度,和第一組沒有顯著差異。這是神經系統在乳酸環境裡開始適應的信號,肌肉的ATP供能不足了,但神經傳導的精確度沒有跟著一起衰減,他在疲勞的時候仍然能準確控制拍面角度。這就是耐力型多球訓練最核心的目標,不是讓肌肉不累,是讓神經在肌肉累的時候仍然精準。
第四組,他在打到第十球的時候大腿抽了一下,不是抽筋,是股直肌在連續快速伸縮之後出現的保護性痙攣,他咬著牙把剩下的十顆打完。第十六顆,他蹲下去接了一個低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不是受傷,是關節滑液在高強度運動中被擠壓之後重新分布的氣泡釋放,他繼續,第十七顆、第十八顆、第十九顆、第二十顆,蹲在地上,喘。
蘇雲樵把球筐放下,他沒有說「還有兩組」,他說的是「喝口水」。林見羽坐在椅子上,水瓶從麵館帶來的,瓶蓋上林大河歪歪扭扭的「多喝點」三個字已經被他的汗水洇模糊了好幾回。他仰頭喝了半瓶,水從嘴角溢出來,滴在那件1998年訓練服的領口上,訓練服的右肩位置顏色比左肩深,是他握拍的右手臂反覆摩擦之後磨出來的一塊汗漬。二十二年前的舊衣服,現在又有了新的汗印,和手膠一樣,每一層汗都在記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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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見羽躺在麵館二樓的床上。床頭的牆上貼著寒假訓練表,表格上的格子被他用紅筆劃掉了大概三分之二。訓練表旁邊那張紙條上「每天,不是今天」六個字,被年後升高的氣溫烘得微微發黃。他的腿已經不抖了,乳酸已經被血液帶走,在肝臟里重新轉化成葡萄糖,準備明天清晨再被用在多球訓練的第一顆球上,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五組耐力型等著他,還有二十顆球。他的身體會在同樣的乳酸堆積里反覆嘗試「在腿抖的時候打到甜區」。一次不行,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直到他的神經系統在乳酸環境裡學會不犯同樣的錯誤。
這就是蘇爺爺說的「管理乳酸」,不是克服它,是和它學會共處。知道它來的時候你的身體會發生什麼,然後在那發生的時候,保持動作不變形,和比賽第三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