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周,何明的手腕又疼了。
不是上次那種尺側腕屈肌的勞損,上次的疼是酸脹,休息兩周就好了。這次的疼不一樣,這次的疼是尖銳的,集中在腕橫韌帶和尺骨莖突之間那個很小的夾縫裡,每當他做桌球反手抽球的手腕內扣動作時,那個位置就像有一根針從骨頭縫裡往外頂。
他去了醫院,醫生讓他握拳、松拳、手腕內扣、外翻、前臂旋前、旋後,做了一套標準檢查之後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了一行字:尺側腕伸肌腱鞘炎,建議暫停所有涉及手腕重複內扣的運動,為期至少四周。
「桌球的反手。」何明說。
「桌球的反手是最典型的致病動作。」醫生把筆帽蓋上,「你的手腕結構本身偏內扣,尺骨莖突比別人更突出。這個結構在你做外翻動作的時候是優勢,關節活動度大,但在你做內扣動作的時候,肌腱在莖突上反覆摩擦,腱鞘就會發炎。」
何明把診斷書折好,放進口袋裡,他想起了蘇爺爺對林見羽手腕的評價,「天生的」。林見羽的手腕是往外翻比別人多十幾度,打羽毛球反手是天賦。何明的手腕是往裡扣比別人多,打桌球反手是隱患,同一個關節,同一個「天生」,對不同運動來說是完全相反的意義,一個人的天賦是另一個人的殘疾。
他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三月的福州正在下小雨。他把外套的帽子拉上來,沿著學校旁邊那條種著梧桐樹的小路往回走,球包背在右肩上,裡面裝著一把羽毛球拍和一把桌球拍,兩把拍子並排插在球包的同一個夾層里,握柄朝向同一個方向,他已經這樣背了將近三個月了,從入社到現在,他一直在兩樣運動之間來回,桌球的教練知道他偷偷在打羽毛球,跟他說過一句話:「你兩樣都打的話,手腕遲早會出事。」當時他說「我會注意的」,現在診斷書在口袋裡,教練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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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何明去了社區球館。
他沒有帶球拍,他只帶了那兩張診斷書,上一張是尺側腕屈肌勞損,這一張是尺側腕伸肌腱鞘炎。兩張紙折在一起,放在校服口袋裡。他推開門的時候蘇雲樵正在場邊整理球筐。蘇雲樵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頭繼續整理,沒有問他來幹什麼,也沒有說「你不是來打球的吧」。他看到了何明的手,右手腕上沒有再纏肌內效貼布,而是戴了一個最簡單的黑色護腕,沒有品牌標誌,只是用來保持手腕溫度的那種。
林見羽在場上做步法訓練,他在米字步的八條線上做反覆啟動和制動,球鞋在地膠上發出急促的短「吱」聲,每一聲之間的間隔比上個月更短了。蘇爺爺在旁邊數著節奏,偶爾用手勢調整他的方向。林見羽看到何明站在門口,跑完最後一組步伐之後走到場邊拿起水瓶。
「你今天不打球?」林見羽問。
何明把口袋裡的診斷書拿出來,攤平在椅子上,兩張紙並排,第一張的診斷日期是一月初,第二張的診斷日期是今天。林見羽低頭看了幾秒,他沒學過醫,但他看得懂「建議暫停」四個字重複出現了兩次。
「醫生怎麼說?」
「停止一切手腕內扣動作,至少四周。」何明把診斷書重新折好,「桌球的反手抽球,手腕內扣角度大概在三十度,羽毛球的反手,手腕外翻,方向相反,我的手腕結構,」他把右手舉起來,手掌朝下,尺骨莖突在腕關節外側形成一個明顯的突起,那個骨頭比一般人至少高出兩毫米。「天生適合羽毛球反手,不適合桌球反手。」
「那你以前怎麼沒受傷?」
「以前訓練量沒這麼大,入社以後,羽毛球加桌球,兩邊一起練,手腕的負荷翻倍了。」他把手放下來,護腕邊緣的皮膚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桌球教練說對了,兩樣都打,手腕遲早會出事。」
林見羽喝了一口水,水瓶里的水是麵館帶來的涼白開,瓶蓋上林大河歪歪扭扭的「多喝點」已經被他的汗洇模糊了不知道第幾回。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何明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是他所有動作里最穩定的,中指推鏡框右上角,推完之後鏡架回彈剛好卡在鼻樑正中。「桌球我練了五年,從小學四年級到現在,打過市裡的比賽,最好成績是前八,羽毛球,我練了三個月,所有技術都沒成型,搓球靠手指自己摸的,後場力量不夠,步伐只會並步不會交叉步,如果我從純理性的角度分析,桌球是我投入更多的一方。」
「但…」
「但…」何明重複了這個字,然後他沉默了大概十幾秒。「但每次我拿著桌球拍站在球檯前面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我在想,『今天練完這一組,我能不能去羽毛球場地那邊練搓球』。」
他把護腕往上推了推,露出尺骨莖突下面那一小塊壓紅了的皮膚。
「上個月我手腕傷了,教練讓我休息兩周,那兩周我別的都沒想,就是想什麼時候能重新握拍,我想的不是桌球拍,是羽毛球拍。」
林見羽坐在長椅上,把水瓶放在腳邊,球館裡的日光燈嗡嗡響。蘇雲樵還在牆角整理球筐,他拿起一顆舊球檢查了羽毛,放回筐里,又拿起一顆,那顆球的節奏和林見羽每天早上練高遠球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記不記得,」林見羽說,「你剛入社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桌球檯只有一種顏色,羽毛球有十六根羽毛,每一根都不一樣。」
「我記得。」
「你現在還覺得哪一根不一樣?」
何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個黑色的護腕遮住了尺骨莖突的突起,但他的手指,手指還記得每一次搓球的時候拍面上傳來的觸覺。球托在拍線上滑過去的那幾毫秒,羽毛在空氣中旋轉的時候產生的那個極微弱的「嘶」聲,那些東西,在桌球里沒有。
「第一根。」何明說。
「什麼?」
「我摸到的第一根,它比別的羽毛稍微彎了一點,大概偏三度,趙小棠分球的時候會把這種球歸到B級。」羽毛球有輕微的飛行偏差,可預測。「他推了推眼鏡,」可預測,適合我。「
林見羽沒有回答,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球館門外,三月的風從小區樓宇之間穿過來,那扇推拉式的鋁合金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門框上的鑰匙,那把林見羽每天早上放上去、每天晚上取下來的鑰匙,在門框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你怎麼知道羽毛球比桌球適合你?「何明忽然問。
林見羽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在手裡的拍子,拍柄上的黃色手膠,第九圈,深琥珀色,虎口上的繭已經不需要看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每天五點鐘起來打球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不打不舒服。「
何明坐在長椅上,他把那兩張折好的診斷書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第一張,尺側腕屈肌勞損,一月初,第二張,尺側腕伸肌腱鞘炎,三月初,兩張紙之間隔了將近三個月,三個月里他在兩個項目之間來回,試圖同時抓住兩顆球,但手腕告訴他,只能選一顆。
他把兩張診斷書疊在一起,對齊四個角,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張的邊緣,那個動作和搓球的手指令一模一樣,拇指往前推,食指往後拉,兩張紙在他手指之間被搓成了一個極小的卷。
」我選第二根。「他說。
林見羽看著他,何明把紙條卷放進口袋裡,站起來。
」第一根是偏三度的B級球,第二根,「他指了指場上那筐舊球里最上面那顆,那顆球的十六根羽毛整整齊齊,沒有一根是偏的,趙小棠把它分在A級,比賽可用。」是A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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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樵從牆角站起來,他手裡還拿著那顆檢查了一半的舊球,他走到何明面前,把球放在他手心裡。
」醫生怎麼說的?「
」暫停手腕內扣運動,至少四周。「
」手腕內扣,「蘇雲樵把何明的右手拿起來,和上次看林見羽手腕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方式。他用兩根手指捏住何明的手腕外側,輕輕往外翻,關節活動度比一般人小,然後往內扣,尺骨莖突明顯突出,內扣角度比常人大了大概十度。」你的手腕結構是內扣型,打桌球反手,內扣發力,肌腱在骨突上反覆摩擦,打羽毛球,外翻發力,肌腱走向和骨突不接觸,你的手腕在桌球上是殘疾,在羽毛球上是正常。「
」正常,「何明重複了這個詞。
」正常,「蘇雲樵鬆開手,」不是優勢,不是天賦,只是正常,夠用了。「
何明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上那個黑色護腕,不是優勢,不是天賦,不是林見羽那種」天生的「,蘇爺爺對林見羽的評價是」老天爺賞了一鍋「,對他的評價是」正常,夠用了「。但對他來說,」正常「已經是他這輩子在運動上得到過的最高評價了。在桌球上他的手腕是」結構異常「,在羽毛球上它是」正常「,從」異常「到」正常「,這個跨越對他來說就是全部。
」四周以後。「何明把護腕往上推了一下,」我來練球。「
蘇雲樵沒有說」好「,他只是把放在何明手心裡的那顆舊球拿起來,放回球筐里。然後他轉身朝器材室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器材室里有握力器,那種橡膠圈的,五磅,你現在不能打球,可以練握力,握力對手腕的壓力比打球小,不會加重腱鞘炎,而且,「他推開了器材室的門,」握力是一切持拍運動的基礎。「
何明站在場邊,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護腕下面的尺骨莖突還在隱隱作痛,不是」不打球就不疼「那種,只要手腕內扣就會疼。但他記住了蘇爺爺說的話,練握力,握力不會加重腱鞘炎,握力的一切持拍運動的基礎。他現在不能打桌球,不能打羽毛球,但他可以練握力,可以練體能,可以練步伐,蘇爺爺教的米字步不涉及手腕,可以在場邊看林見羽的對牆訓練,用眼睛去觀察每一次拍面角度的變化。陸一鳴說過,」觀察也是訓練的一種「,何明以前不相信這句話,現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走到器材室門口,在蘇雲樵指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個握力器,一個黑色的橡膠圈,上面印著」5LB「的字樣,握力器表面被無數雙手握過,橡膠已經磨得發亮了,他把握力器握在右手心裡,五根手指慢慢收緊,橡膠圈在他手指的壓力下微微變形,弧度變扁,他鬆開,再握,再鬆開,手腕不疼,因為握力器用的是手指和手掌的力量,腕關節不需要做內扣動作。
蘇雲樵在旁邊拿了一卷新的膠帶,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握力器。
」每天兩百次,分四組,適應了之後換十磅。「
何明點了點頭,他握著那個握力器走出器材室,站在球館門口,門外的雨已經停了,小區路面上的積水映著午後淡淡的陽光,林見羽還在場上做步伐訓練,他的球鞋在地膠上發出急促而有節奏的短」吱「聲,蘇雲樵在牆角繼續整理球筐,一顆一顆地檢查羽毛。
何明低頭看了看右手,握力器的橡膠圈正在他手指的壓力下微微變形,不是桌球拍,不是羽毛球拍,只是一個五磅的橡膠圈。但他在握著它的時候,五根手指的發力方式和握拍是一樣的,拇指扣,食指控,剩下三根手指提供整體壓力,他的手腕沒有疼,他甚至覺得,這個握力器握起來的感覺和球拍差不多,桌球拍的握柄是短柄,手指直接接觸拍面背面,握法固定,羽毛球拍的握柄是長柄,手指在拍柄上的位置可以上下滑動,握法靈活。握力器正好在兩者之間,它沒有拍面,但它訓練的是手指對握力的控制精度,而手指的控制精度,蘇爺爺說過,是網前技術的基礎。
何明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之前在桌球上練了五年,手指對短柄的控制精度已經很高了。但轉到羽毛球之後,他發現自己手指的精度在長柄上」遷移「不過去,不是手指的問題,是握柄的問題,短柄和長柄對手指觸覺的反饋模式不同,握力器也許剛好能幫他完成這個遷移,不是在球場上,是在握力器上,用握力器練出手指在持續握壓狀態下的微調能力,然後等手腕好了之後回到球場上,那個能力也許還在。
他走到器材室門口,又拿了一個十磅的握力器,左手一個五磅,右手一個十磅,不對稱的訓練,右手負責力量,左手負責耐力。蘇爺爺說過,非持拍手的力量和協調性在羽毛球里也很重要,發球、平衡、空中轉體,他以前在桌球里不需要練左手,現在是需要的。
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彈上。小區裡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三月的福州,冬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