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莫非宋師兄是被人奪舍了?」
他們下意識地頓住腳步,紛紛朝著這邊聚攏過來。
平日裡鍊金稱第一、老天排第二的宋師兄,竟然也會露出這般模樣!
「他就是徐顯?那個破獲了稅銀大案、寫下千古送別名句、讓懷慶小公主一直記掛在心的徐顯?」
「瞧著模樣倒是俊朗不凡,可真有傳聞里那麼厲害嗎……」
此時此刻,臨安再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眸底飛快掠過一抹遲疑之色。
「放心,我先前記得和採薇姑娘提過,你們煉製假銀失敗,應該是出在引雷這個環節上,對吧?」
徐顯輕輕點了點頭,打定主意先給在場眾人簡單科普一番其中的門道。
「對!對!」一說到這個,宋卿瞬間就來了勁頭,一把抄起旁邊的瓷器,舉起來給眾人看,說道,「可不管我們怎麼加大雷電的威力,哪怕是臨安公主親自引來了九天之上的雷霆,最後還是一點用都沒有……」
徐顯:……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大眼萌妹,見對方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無辜地賣萌,只能無奈地抬手扶了扶額,開口道:「雷電要小一些……」
噹啷。
宋卿手中的瓷器直直跌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出去了好幾圈。
我明白了!
他整個人瞬間如同醍醐灌頂,腦海里瘋狂閃過關於雷電的種種細節。
緊接著他猛地轉過身,抓起那件瓷器,嘴裡開始念念有詞地掐訣念咒。
刺啦。
一道並不算強橫的雷霆,驟然在半空之中顯現!
嘭!
緊接著,瓷器再一次轟然炸開了……
果不其然。
圍在一旁駐足觀看的白衣術士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顯然早就對這一幕習以為常了。
這已經是這幾天裡,他們觀星樓里上演過無數次的場面了。
「徐、徐、徐先生……」宋卿一臉茫然地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徐顯,「為什麼,又炸了啊?」
原因很簡單,這雷電還是太強了啊。
區區幾伏的電壓,和天地間的雷霆比起來,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尤其是在這大奉王朝的世界裡,這樣的微弱電力,幾乎是微不可查的程度。
若不是許七安身具大氣運,哪怕是徐顯能隨手凝出雷電,想要一次成功恐怕也絕非易事。
徐顯也不再多做解釋,口中輕念了一句「芙蓉堂外有驚雷」,隨即緩緩伸出了五指。
呲呲——
微弱而稀薄的電流如同纖細的髮絲一般,絲絲縷縷纏繞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他心念微動,那縷雷電便倏地竄入了面前的瓷器之中。
伴隨著陣陣白色煙霧緩緩升騰,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假銀,在瓷器之中慢慢凝形顯現。
「成了!他、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這是控雷術?莫非他根本不是什麼書生,而是修行的道士?」
「怎麼這道雷電,瞧著這麼微弱啊……」
「他不會……是六品儒生吧?嘶,這麼年輕的六品儒生嗎?」
「雲鹿書院,這是出了個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啊!」
一旁的白衣術士們,在親眼見到徐顯這一手本事之後,齊刷刷地猛地站起了身。
尋常的儒生,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可這般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修為的儒生,就足夠讓他們高看一眼了!
而最最關鍵的是!
這般年紀輕輕的儒生,竟然還精通鍊金術!這就完全值得他們鄭重以待了!
「果然!真的煉出來了!」宋卿臉上滿是狂喜之色,蹲在那枚小小的金屬鈉旁邊,一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哼哼,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
一旁的褚採薇則把小腦袋揚得高高的,滿臉都是得意洋洋的神氣。
鍊金術她是一竅不通,可她能把精通鍊金術的人給請過來啊!
「不錯,果然不愧是本公主看中的人,還真有幾分真本事。」
臨安眨了眨漂亮的眸子,那雙明艷動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底泄出幾分藏不住的滿意。
她瞳孔的最深處,清晰地倒映著徐顯信手引動雷霆、一身自信卓然的模樣。
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此前和徐顯見面時,他說過的那些話,心底忽然翻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
說不定,他真的能做到呢?
「對了,徐顯徐昭遠是吧,你剛剛說這觀星樓裂了,你能修好是嗎?」
「你放心,只要你能把這樓修好,本公主就欠你一個人情!」
臨安那雙桃花眸里閃過一絲狡黠,笑著說道。
一聽這話,褚採薇忙不迭地瘋狂點頭:「對對對!要是能修,我也欠你個人情。」
人情多了,不怕欠。
他真能修好?
除了宋卿還在對著那枚假銀痴迷不已,剩下的白衣術士們臉上都紛紛掠過濃濃的懷疑之色。
雖說這書生本事強得離譜也不按常理出牌,可——這裡,是司天監的觀星樓啊!
就連身處觀星樓頂層的監正,也下意識地投下一縷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了徐顯。
「修?」徐顯低頭沉吟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權當是……給爛尾樓做個翻新修繕吧。」
說罷他掏出隨身的毛筆和書冊,輕輕閉上了雙眼。
剎那之間,他周身文氣翻湧,浩蕩清氣上下沉浮!
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氣,從筆尖奔涌而出,絲絲縷縷環繞在徐顯全身上下。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朗朗開口念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轟轟,天地間轟鳴作響,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隨著徐顯的話音徹底落下,一道道浩蕩清氣拔地而起,飛速向上攀升。
直衝九霄之上,席捲整座觀星樓!
呼——
狂風驟起,天地變色,沉沉夜色瞬間籠罩四野。
轟轟——
九天雲霄之上,隱隱有雷霆轟鳴涌動。
「這天色怎麼突然就黑下來了……」
臨安驚得身子一顫,下意識轉頭看向徐顯,滿臉不敢置信地開口道,
「不是吧,一個年紀輕輕的儒生,隨口念一句詩就能引動天地異象嗎?」
「嗯,我們家小先生還真就能做到。」
褚採薇用力點了點頭,腦海里不禁浮現出前幾次親眼所見的場面。
再聯想到今日徐顯隨口就是千古名句,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他會不會……是專門為了我,才寫下的這首詩……」
可沒過多久,這位大眼萌妹就沒功夫再胡思亂想了。
她死死盯著窗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越瞪越大,心臟也跟著瘋狂顫慄起來:「觀星樓,飛起來了!」
嗡嗡!
浩蕩清氣翻湧不休,坐鎮京城數百年巍然不動的觀星樓,忽然劇烈晃動了起來。
更準確地說,是整座樓直接拔地而起!
本就高聳入雲的觀星樓,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托舉著一般,竟生生滋生出一層又一層嶄新的樓台。
原本樓體上開裂的一道道縫隙,也在新生樓台的延展之下,飛速癒合,恢復得完好如初!
窗外,京城四通八達的坊市屋舍盡收眼底,凝神細看,還能瞧見遠處宮城裡通明的燈火,正一點點在視野里縮小遠去。
一座巍峨的青山,竟突兀地浮現在觀星樓的下方。
一眼望去,整座觀星樓就如同屹立在山巔之上,雄視四方、氣吞寰宇!
呼——
清風徐徐拂過,吹散了漫天暗沉的烏雲。
窗外原本通明的萬家燈火,此刻都化作了細碎的光點,靜靜鋪在大地之上。
「嗯?那是——星星?!」
臨安的嘴巴一點點張得老大,一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忍不住驚呼出聲。
「手可摘星辰,原來竟是這個意思嗎……」
大眼萌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詩,抬腳就走到了窗邊,抬眼望著那近在咫尺的漫天星光,怔怔地抬著頭看去。
璀璨的星光就在頭頂懸著,仿佛只要輕輕踮起腳尖,就能伸手觸碰得到!
「神跡!這簡直是神跡啊!」
剛從鍊金術的痴迷里驚醒的宋卿,在看到眼前這一幕後,直接嚇得腳下一個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裡喃喃個不停,
「徐先生、徐先生當真是下凡的神人啊!」
此時此刻,徐顯在他心裡的形象,正一路瘋漲,直上雲霄!
而那些一開始還在質疑徐顯的白衣術士們,早在觀星樓開始拔升的時候,就已經嚇得齊齊匍匐在地。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觀星樓瘋狂拔升的同時,樓下也傳來了鋪天蓋地的喧囂之聲。
「司天監這樓,不會是要塌了吧?」
「什麼塌了,這分明是樓自己長高了一大截!」
「我的天爺啊,司天監這是真要把天給捅個窟窿嗎?」
「真是邪門了,剛剛還被雷劈得炸了樓,怎麼一眨眼就要捅破天了呢……」
有循著動靜剛趕過來的打更人,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往上稟報。
也有京城府尹麾下的兵卒,直接嚇傻在原地,動彈不得。
打更人衙門,玉春堂內。
有嚴重強迫症的李玉春,正在庭院裡細細修剪花草,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頭!頭!頭!出大事了!」
人還沒到院子裡,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他眉頭猛地一皺,厲聲訓斥道:「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在這天子腳下的京城,還能有什麼事能把天捅破了不成!」
「您怎麼知道?」宋廷風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脫口回道,「觀星樓,真把天給捅破了!」
咔嚓!
剪刀清脆的聲響落下,精心修剪的花草應聲斷落在地。
李玉春猛地抬頭,這才驚覺四周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對,他身形一閃便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把剪刀,被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魏公!出大事了!」
等他急匆匆趕到浩氣樓之後,才驚覺樓內竟然已經齊聚了六大金鑼!
就連他自己的頂頭上司,也赫然在列。
「大事……」魏源端著一杯茶站起身,望著窗外沉沉的黑夜,眸色翻湧不定,「是天,破了啊。」
連日來京城裡接連不斷的天色異變,再加上皇城裡突然響起的戰鼓和爆炸聲……
對於本就生性多疑的皇上來說,這可不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嘛!
「啊,原來魏公也知道天被司天監的大樓捅破了?」李玉春頓時鬆了一口氣。
噹啷。
可他萬萬沒想到,就在這句話說完之後,面前突然有一隻茶盞脫手跌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滾到了他的腳邊。
魏公收回被茶水打濕的右手,低聲自言自語道:「年紀大了,連個茶盞都拿不穩了。」
一句掩飾的話說完,他這才抬眼看向李玉春,沉聲問道:「具體是什麼情況?」
「好像是——自從臨安公主進了觀星樓之後,先是大樓被雷劈中發生了爆炸,然後剛剛又突然憑空拔高了數倍,直直插進了天際里!」
直插天際!
魏公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幸虧身旁的金鑼南宮倩柔反應極快,悄悄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們立刻帶人去司天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清楚!」
「剩下的人,隨我一同進宮,面見聖上!」
……
皇宮大內,宮城深處。
元景帝望著窗外天際忽明忽暗的異象,一雙虎目緩緩眯了起來。
直到遠處一座高樓,陡然瘋狂拔高,直直躍入他的視線之後,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殿外。
「那個方向,朕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司天監的位置吧?」
「回皇上,正是。」旁邊的老太監遠遠瞧了一眼,連忙躬身低下頭去。
聽到這話,元景帝沉默了許久,右手手背的青筋,一點點暴起:
「司天監,觀星樓……」
「把樓建得那麼高,想幹什麼?難道要捅破朕的這片天嗎!」
「他監正難不成還想取代朕不成?」
觀星樓,最高頂層。
監正正躺在樓頂的玉榻上,目光眺向遠方,視線最終落在了京城正中心的皇宮,慢悠悠地自言自語道:
「危樓高百丈,手可摘星辰……」
「這下,那老皇帝怕是要徹底坐不住了嘍。」
「這小子口氣這麼大,要不乾脆把他交給那老皇帝處置?」
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樂子,監正猛地坐直了身子,正準備抬腳往下走時,耳邊忽然傳來了詩句的後半闕。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天上人……這小子,是在說我嗎?」
他站在觀星樓的最高處,腳下踏著翻湧的雲海,負手而立。
縹緲出塵的氣息從他身上緩緩逸散而出,再加上周身雲海相伴,他整個人宛若九天仙神一般,不染凡塵。
「仔細琢磨琢磨,摘星樓這個名字,倒也確實不錯……」
頂層有人低聲念著這句詩,底層也有人在瘋狂重複著這句詩。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觀星樓的地牢之中,楊千幻猛地站起身來,那永遠背對眾生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好好好!想不到當今世上,竟有人和我一樣,能以一言鎮住天地眾生!」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