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薇呀,那位先生怎麼到這會兒還沒到呀?!」
「這……好像真的打雷了。」褚採薇止住了話頭,抬眼望了望樓外漸起的雷霆,心底生出一股急切道,「我去接他!」
話音剛落,就蹦蹦跳跳地沖了出去。
「啊?」
身後,又一次被炸得滿頭炸毛的宋卿愣了一下,
「我壓根就沒讓你去接他啊……」
「更何況……打雷下雨的,你不拿傘怎麼去接呀!」
這一瞬間,這位司天監的鍊金狂魔,徹底迷茫了。
可沒過多大會兒,門口就出現了一名身著紅衣,靈動嬌俏的少女。
她晃悠悠地從一層,緩步而上,嘴角勾起滿滿的自信:
「都整整四天了還沒煉出假銀來,看來終究還是得本公主出手!」
觀星樓的頂層,隱隱綽綽直入雲霄!
白髮如霜、身著白衣,宛若謫仙的監正緩緩睜開雙眼,向下望去。
仿佛穿透了無盡高空,落到了樓下的小徒弟身上。
眸中,清氣沉沉浮浮,帶著幾分疑惑:
「這丫頭怎麼跟儒家的氣運子攪和在了一起?」
「還有那個異界來客,方才為何氣運又跌了一截?」
「難不成,是遇上了儒家的氣運子?」
「亂了!全亂套了啊!」
想到這裡,饒是神通廣大的監正,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頭疼得厲害。
本以為異界來客到來之後,他的計劃就能順順利利地推進了。
可現在定睛一看,推進是推進了,但方向——完全錯了啊!
「嗯?這股氣息是!」
就在這時,他忽然抬眼望向外城的街道,眸子微微眯起,
「天地異動……而且這次的規模,似乎比起之前的動靜,都要大上不少呀!」
「看來我還是得在這頂層好好守著了……」
……
咚!
咚!
咚!
鬧市街道之上,四周忽然傳來了陣陣戰鼓聲。
「不好,是戰鼓聲,大家快跑啊!」
「鐵定有大事要發生,兄弟我先溜了!」
這聲音一響,看熱鬧的眾人心中猛地一驚,慌忙四散溜走。
眨眼之間,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就只剩下了老道長和那架豪華車架。
還有,徐顯。
看清徐顯的動作之後,老道士臉色瞬間一黑:「小賊竟然動用了儒家的言出法隨——」
話剛說到一半,他忽然僵住了,一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
「就算是言出法隨,也很難引動這般天地異象吧?」
「更何況他才多大年紀,竟然就能掌握言出法隨了?」
可這一切,還僅僅只是個開始。
隨著一聲聲戰鼓聲落下,徐顯的身後忽然走出了一名戰士!
身披暗紅色鐵甲,渾身殺意四溢的戰士!
「唏律律!」
戰士現身的瞬間,豪華車架的駿馬,忽然就蹄子一軟跪了下去。
幸好旁邊那位堪比七品武夫的隊長反應極快,立刻撐開了自身的血氣。
可他眼中的駭然之色,卻久久無法平息。
身為身經百戰的老兵,他們的戰馬也是在戰場上闖過無數生死戰役的!
尋常的殺意,它們早就已經麻木無感了。
可現在!
他們的戰馬,竟然直接嚇的腿軟了!
感受著那股肆虐殺意帶來的威壓,隊長擦去額前的冷汗,心驚膽戰地猜測道:「這股殺意,恐怕至少得是千人斬才能凝聚出來的吧?」
可這還遠遠沒完!
在第一名戰士現身之後,第二名、第三名……
數不清的鐵甲戰士,凝聚成一座氣勢雄渾的殺陣!
咚!
戰鼓一聲響,殺陣的凜冽氣機直撲老道士!
攪亂漫天風雲的同時,也將老道士周身縈繞的清風,徹底吹得四散凌亂。
緊接著三十名戰士手持箭矢,彎身朝著上方擲去。
咻!
箭矢劃破長空,引下了漫天的青雲與雷霆。
咻咻咻!
那隻投壺瞬間就被射得滿滿當當,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
可僅僅是這樣似乎還遠遠不夠,影影綽綽站成陣列的戰士們,望向那老道,聲若洪鐘!
「箭!箭!箭!」
天際之上,醞釀已久的雷霆再也按捺不住,宛若一條咆哮的銀龍。
蜿蜒著朝著下方俯衝而來,轟然炸裂!
轟隆!
聲響之巨,甚至連整座京城,都被震得微微晃動。
咕嘟。
老道士強行穩住不停晃動的身子,望著雷霆落下方向那座高聳入雲的建築,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麼粗的一道雷霆,恐怕能直接把觀星樓給炸平了吧?!」
「完了!這要是讓那老傢伙知道是我惹出來的,不得把我壓到樓底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這裡,他臉色驟然大變,當即化作一道青氣,瞬間消失無蹤。
速度快得離譜,甚至連自己的攤子都沒來得及收拾。
「跑得這麼快……」
徐顯忍不住咂了咂舌,完全沒想到一首邊塞詩竟然會引來這麼大的動靜。
隨後便將目光落到了小攤上,更準確的說,是落到了那面小鏡子上。
沒有半分猶豫,滴血,忍住!
地書九號,碎片成功到手!
「嗯?這是?」
他忽然注意到攤子的下方,竟然還藏著一截沾滿泥污的殘藕。
「先生,請問這枚手串,可否割愛賣給我?六百金。」
就在這時,一直在一旁旁觀的七品武夫隊長,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過來。
徐顯下意識將殘藕收進了懷裡,回頭望向馬車,嘴角微微一彎:
「可以。」
「不過——得讓她自己過來。」
「戰鼓聲!我堂堂大奉皇城,怎麼會響起戰鼓聲!」
「還有這震天的爆炸聲,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先是國庫稅銀被人掉包,至今沒揪出幕後真兇,如今竟又有人敢在京城之內肆意妄為!」
「來人,給我徹查!到底是何人!」
皇宮深處,年過半百的元景帝驟然被陣陣戰鼓聲驚醒,陰沉的臉上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揮起身上的道袍,周身翻湧著與帝王的堂皇大氣,格格不入的森然黑氣,怒聲呵斥道。
殿門外,隨侍在側的老太監慌忙躬身,連聲應諾。
不過片刻功夫,整個打更人衙門便徹底震動了起來。
而此刻的徐顯,依舊站在原地靜靜等候。
他抬手舉起手中的菩提手串,望向不遠處的豪華馬車,朗聲開口道:「想要可以,自己過來拿。」
街道對面。
護衛隊長的臉色一陣陰晴不定,徐顯這般強硬的態度,讓他打心底里覺得不適。
甚至好幾次都按捺不住,想要拔刀將此人當場斬殺。
可每當他把念頭落到腰間的長刀上時,渾身的汗毛便會瞬間倒豎而起。
他心裡無比清楚,只要自己敢拔刀出鞘,最終橫死的人,只會是他自己。
「行。」
就在這僵持的關鍵時刻,馬架內傳來了一道宛若天籟般的柔美女聲。
踏。
車簾輕揚,一道身著天藍色長裙的女子,緩步走了下來。
她的眼眸圓潤而含媚,像澄澈的淺湖之中沉了一顆流光璀璨的寶石,瑩潤透亮。
唇瓣飽滿嬌俏,宛若枝頭熟透的櫻桃,讓人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隨著她緩步走近,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縷淡淡的清雅花香,沁人心脾。
正是大奉王朝第一美人,慕南梔!
見到自家王妃現身,一眾護衛連忙背過身去垂下頭顱,生怕多看一眼衝撞了王妃。
唯有徐顯,依舊舉著那串菩提手串,站在原地靜靜打量著她。
「此番便多謝先生割愛了。」
見徐顯身上不卑不亢的氣場絲毫不輸於人,慕南梔心中微微一動,隨即蓮步輕移,走上前來接過手串,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日後南梔也好知曉如何償還這份恩情。」
話音落下,她悄然攥緊了掌心。
在清晰感知到菩提手串上的特殊氣息後,哪怕是身份尊貴如她,呼吸也不由得亂了一瞬。
這竟是能改變容貌、隱匿自身本相的稀世珍寶!
從今往後,她盡可以自由出入皇城內外,再也不用像籠中的金絲雀一般,被圈禁在深宅大院之中了!
「徐顯,雲鹿書院山上,芙蓉小院,有空過來坐坐。」
徐顯微微一笑,轉身揮了揮手便大步離去。
他身後,慕南梔連著深吸了兩口氣,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
她抬眼望著徐顯遠去的背影,眸中悄然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波瀾。
沒曾想溫潤的書生意氣與凜然的陽剛堅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竟然能同時匯聚在一人身上。
一時之間,慕南梔竟看得微微失神。
直到徐顯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猛然回過神來。
等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舉動後,她的臉頰刷地一下就紅透了。
見左右沒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態,這才慌忙躲進了馬架里,一顆心依舊砰砰跳個不停。
……
與街頭西側因方才的天地異象變得冷冷清清不同,街道東側依舊是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街邊各色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轉眼到了晌午時分,出來擺攤的商販,也變得越來越多了。
剛往前走了沒兩步,徐顯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橘黃色身影。
身上背著個橘黃色的小挎包,左手攥著個肉包子,右手拿著塊饢。
一口包子就著一口饢。
那張本就圓潤的鵝蛋臉,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
就在這時——她一眼瞥見了徐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連忙把手裡的肉包子和饢三下五除二塞進嘴裡,興沖沖地開口道:
「呀,小先生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你好半天了,快走快走。」
「等會兒我帶你好好逛一逛,我們觀星樓可高可壯觀了。」
話音剛落,就蹦蹦跳跳地拉起徐顯的手往前跑。
可走著走著,她歡快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望著前方的景象,滿臉的不知所措:
「怎麼、怎麼冒起黑煙了啊?」
「不會……真的被雷劈中了吧?」
抬眼望去,高聳入雲的觀星樓上布滿了火星與滾滾濃煙,一道巨大的裂痕從頂端的雲層處,蜿蜒著向下延伸。
裂痕之中,還隱約有雷光在不停閃爍。
只是整座樓體被一股磅礴浩瀚的氣息籠罩著,這才勉強保住了樓體安然無恙。
當然,樓體周圍也早就沒有半個行人敢靠近了。
聽到這話,徐顯微微垂下眼眸,方才那聲震天的爆炸聲,想來便是應在了這裡。
「走吧,我們上去看看情況。」
「哦哦!對對對!我們趕緊上去看看!」
褚採薇愣了一下之後,立馬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溜煙衝進了樓里。
踏踏踏。
一層、兩層、三層……
「臨、臨安公主殿下?」
一直爬到第七層的時候,褚採薇的腳步才猛地停了下來,目光直直落在前方那襲大紅色長裙的公主身上。
「採薇姑娘……」
見到褚採薇出現,還沒回過神的臨安公主就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像是被猛然嚇到一般,一下子躥了過來,
「怎麼辦怎麼辦,我好像闖大禍了……」
「我只是想幫父皇分憂,幫你們煉出假銀來,可誰知道竟然把觀星樓給炸了……」
「你炸的?!」聽到這話,褚採薇的大眼睛差點直接瞪出來,眼神里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佩服。
聽到這話,臨安公主又懊惱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滿臉都是生無可戀的神情。
「唉,可不是嘛採薇,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呀……」
炸得灰頭土臉的宋卿也緩步走了過來,滿臉萎靡不振。
「啊?我我我……」見兩人都把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褚採薇瞬間愣住了,下意識轉頭看向了徐顯。
「無妨,我來處理。」徐顯淡淡一笑,「觀星樓……不若改名叫摘星樓可好?」
「天吶!」
「哈?」
「這話什麼意思!」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引得在場三人齊齊驚呼出聲。
尤其是臨安,在看清徐顯一身儒生裝扮後,忍不住輕嘆一口氣:
「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儒生,口氣倒是真不小……」
儒生?
跟著採薇姑娘一同過來的儒生!
聽到這關鍵詞,宋卿原本失神黯淡的雙眼漸漸浮上一抹光亮:「可是徐顯徐昭遠先生?」
「嗯。」徐顯輕輕點了點頭。
「太好了先生!求您教教我假銀的煉製之術!」
得到肯定的答覆,宋卿連忙胡亂抹了把臉,畢恭畢敬地走到徐顯跟前,深深彎腰行禮。
「噝!」
這一幕,直接把匆匆路過救火的司天監術士們都看傻眼了。
「嚯這人是誰啊,宋師兄居然會對他行禮!」
「宋師兄可是連監正大人的面子都不給的,沒成想竟然會對一個儒生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