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聲語,天上人……」
臨安那雙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幾乎瞪成了圓溜溜的杏眼,一顆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前兩句詩里噴薄而出的豪邁與磅礴,讓她恨不得當場放聲大笑出來。
可等聽到最後兩句,她又趕緊捂住嘴巴,把笑聲憋了回去,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的心情就像坐了過山車一般忽上忽下,最後猛地揚起小下巴,一臉得意地說道:
「不愧是本公主看重的男人!」
「你很不錯!」
話音落下,她在腰間的荷包里翻來翻去,摸出一塊精緻的令牌,伸手遞了過去。
「這是本公主的令牌,以後有事就說你是本公主照的!」
說完這話,她把兩隻小手背在大紅長裙後面,腳步輕快地轉身走下了樓。
這下可太好了,假銀子的法子有了,觀星樓也修好了!
趕緊回去找父皇邀功去!
她這一走,整個觀星樓,準確來說是摘星樓的第七層,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有先生在,雲鹿書院再興指日可待啊!」
「剛剛這是儒生五境得言出法隨吧?」
「嘶!」
言出法隨!
這四個字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白衣術士們,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面對踏入五境的儒生,任何一個修煉者,都絕不敢有半分輕視!
可宋卿的心裡,卻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五境的言出法隨,真的能有這麼大的威力嗎……」
他是親眼見過五境強者出手的,心裡自然會忍不住拿來對比。
可這麼一比,他卻驚訝地發現,就算是四境的大儒,恐怕也沒法單憑一句話,就讓整座摘星樓拔地而起啊!
連修為都如此深不可測,那他的鍊金術,豈不是更加出神入化?
想到這裡,宋卿望著徐顯的眼神,變得更加熾熱無比。
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面護心鏡,快步走到徐顯面前,深深躬身遞了上去。
「弟子宋卿,拜見徐師!」
「懇請徐師教我鍊金術!」
「徐師,此乃弟子煉製的寶貝護心鏡,可擋六品武夫全力一擊!」
「雖然對於徐師來說或許不需要,但這確實弟子此時所能煉製的最好陣法了……」
他的語氣無比誠懇,聲音也格外洪亮。
哪怕徐顯的年紀比他小上不少,他也沒有半分扭捏作態。
眼前這一幕,再次把在場的所有白衣術士都看傻了眼。
「宋師兄他、他竟然朝同齡人鞠躬了?」
「宋師兄拜師,那……監正怎麼辦啊?」
這話飄進宋卿耳朵里,他連頭都沒抬,直接就懟了回去:
「哼!愛咋辦就咋辦!誰讓那老傢伙鍊金術是一點不教!」
徐顯微微側過身子,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說道:
「我可以教你,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勞而獲的。」
「換言之,你所謂的收穫都是等價交換所帶來的。」
等價交換。
這四個字落下,宋卿的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
他感覺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可仔細一想,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他只能把腦袋埋得更低,無比懇切地說道:「一切全憑徐師吩咐!」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只要你肯教我鍊金術,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看到自家師兄如此乾脆利落,其他的白衣術士都安靜了下來。
其中有好幾個人,眼裡也露出了同樣狂熱的神色。
只是礙於自己司天監的身份,終究沒敢開口。
徐顯的腦海里閃過自己還沒寫完的著作,大致估算了一下時間說道:
「既然這樣,明日你來雲鹿書院,芙蓉小院,我有一物交予你。」
果然有東西要給我!
聽到這話,宋卿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熾熱。
此刻他的眼裡,除了鍊金術,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
「明天嗎……」褚採薇立刻抓住了關鍵,心裡美滋滋地想著,「又有藉口去找小先生了!我得多帶幾根甘蔗才行!」
眼看外面的天地異象漸漸消散,天空也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徐顯抬頭看了一眼頭頂,轉身準備離開。
「此乃我司天監令牌,持之可上九層。」
可就在這時,眼前忽然浮現一塊令牌,同時傳來監正隨意的聲音,
「摘星樓這名字,不錯。」
「監正竟然誇人了!」
「誇得還是一個書生!」
「一定是最近煉太多次了,我竟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補覺補覺,回去補個覺吧。」
「同睡同睡!」
就這麼短短几句話,聽得第七層的白衣術士們跟見了鬼一樣,一個個大腦直接當機。
最後只能一個個腳步虛浮,恍恍惚惚地離開了司天監。
旁邊的褚採薇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忽然把小腦袋湊了過來,好奇地問道:
「小先生,你餓不餓啊?前面不遠就有街區,裡面有家炸魚肉丸可好吃了!」
「餓了。」徐顯微微一笑,確實也到了該吃飯的時辰。
於是在褚採薇的熱情推薦下,兩人一起朝著前面的街區走去,打算嘗嘗那家的炸魚肉丸。
「奇怪,採薇師妹前幾日不還被陛下命令徹查稅銀案主謀麼,怎麼今日又無所事事起來了?」
「管她呢,我先去試試假銀的煉製!」
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宋卿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便又精神百倍地投入到了鍊金術的實驗當中。
……
街市的主幹道上。
許家兄妹確認天地異象已經完全消失,這才鬆了一口氣,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
「哥哥、哥哥,我要吃魚肉丸子!」
剛一出來,小豆丁許聆音就興奮得手舞足蹈。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街道兩旁轉個不停。
口水順著嘴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見她這副饞樣,許七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掏出那塊拳頭大小的金錠,豪氣干雲地說道:
「今天大家放心買!全場消費有我——呃,徐公子買單!」
徐公子買單……
這五個字飄進許聆月的耳朵里,讓心思細膩的少女,瞬間浮想聯翩。
想到徐顯俊朗的容貌和與眾不同的氣質,她的眉眼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小聲喃喃自語道:
「這是不是也算是恩人,第一次送禮物給我呢……」
正喃喃著,她的餘光瞥見了旁邊的飾品攤,心裡一動,便抬腳走了過去。
在攤位前挑挑揀揀了半天,她的目光最終停在了一支碧綠色的木簪上。
可她剛伸出手想去拿,卻發現那支簪子怎麼也拿不起來。
許聆月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清場了!
「小娘子喜歡這種破木簪子?哈哈哈跟著我家公子吧,想要多少金簪銀簪,就有多少!」
「走走走,跟著我們去喝一杯,保證你晚上揣著金銀不思家呀!」
「這小娘子,怎麼還害羞了呢?哈哈哈!」
八個壯漢把許聆月團團圍在中間,也不動手,只是圍著她肆意調笑。
一副地痞無賴的嘴臉。
正值二八年華的少女,此刻就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兔子,在一眾扈從的包圍下左衝右突,卻怎麼也沖不出去。
少女的眼裡滿是焦急和慌亂,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悄然滑落。
人群外圍,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公子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許聆月,目光貪婪地在她曼妙的身姿上遊走。
眼前的少女身材高挑,容貌絕美,渾身散發著少女獨有的青澀與窈窕風情。
咕嘟。
貴公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旁邊的許聆音後知後覺,看到姐姐被人欺負,立刻邁著小短腿沖了進去。
她像一隻發怒的小老虎,張開雙臂擋在許聆月面前,尖聲哭喊道:
「不許欺負我姐姐!」
這尖銳的哭聲讓貴公子臉色一沉,他晃了晃腦袋,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和殘忍。
說完他催馬走進人群,猛地一提馬韁,讓駿馬高高揚起前蹄,朝著小豆丁狠狠踏了下去。
「唏律律!」
駿馬噴著灼熱的鼻息,熱氣撲在小豆丁的臉上,嚇得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後面的許聆月看得心驚膽戰,可在駿馬的威懾下,渾身軟得像一灘泥!
她想動,卻根本使不出半點力氣。
只能竭力發出哀嚎:「不、不要——」
「呵呵呵,去死吧!」
貴公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感,再次催動馬蹄,狠狠踏了下去。
可就在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駿馬面前,一個身著青衣的書生,一隻手死死按住了駿馬的前腿,另一隻手擋在兩個女孩身前,臉色鐵青得嚇人。
「徐、徐恩人!」
許聆月的臉色本就慘白,看到徐顯的側臉後,淚水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洶湧而出。
「帥哥哥……哇哇哇!有人欺負我和姐姐!」
比起許聆月的矜持,小豆丁許聆音就直接多了,她一把抱住徐顯的大腿,放聲大哭起來。
五歲的孩子,本就正是愛哭的年紀。
更何況剛剛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聽著身後兩個女孩的哭聲,徐顯臉上的神色變得更加冰冷。
如果不是自己剛和褚採薇分開,正好逛到這裡,許聆月和許聆音今天肯定要出事!
等看清楚徐顯的穿著打扮,周立眼中的狠戾之色更濃:
「書生?雲鹿書院的書生?」
「什麼時候,雲鹿書院——也敢管我周立的事了?」
「看來亞聖碑文還是太過溫和了,竟然讓你們從雲鹿書院出來了!」
「要我看,你們整個雲鹿書院就該併入國子監才對,省的腦子不清醒害人害己!」
短暫的驚慌過後,周立很快鎮定下來,他翻身下馬,躲在護衛身後大放厥詞。
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慌,竟然讓他腿都軟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砰!
話音剛落,一把銅錢呼嘯著飛了過來,直接穿透了駿馬的脖頸,濺起一片血花。
「該死!」不遠處,許七安雙眼赤紅,瘋了一樣飛奔過來。
他周身武夫的氣血翻湧,濃烈的殺機撲面而來。
感受到這股濃烈的殺意,周立的臉色也變了,他色厲內荏地抓過身邊一個護衛擋在身前,大聲呵斥道:
「大膽!一而再的攔在本公子面前?知道我是誰嗎?」
「家父戶部侍郎周顯平!」
「護衛!護衛呢!給我拿下這兩個當街行兇的傢伙,直接打死!」
「還有這兩個女的,小的賣到教坊司,大的帶回去!」
咔嚓!
怒火衝天的許七安聽到「周顯平」三個字,呼吸猛地一頓。
原本凝聚起來的氣血,也一點點消散了。
「戶部侍郎……好大的官威呀……」他喃喃著,嘴角流露出一絲瘋狂,「可我——想殺人啊……」
「老鄉,幫我照顧好妹子!」
他爆喝一聲,滿腔怒火瞬間噴涌而出,腳下生風,以駭人的速度再次猛衝過去!
噗嗤!
然而,與想像中摧枯拉朽的場面不同,一名打更人朱銀鑼竟憑空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僅僅一拳,便將許七安狠狠砸倒在地,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大哥……」
「大鍋!」
姐妹倆臉色驟變,尤其是許聆月,眼中的焦急幾乎快要化作實質溢出來。
可身為常人的無力感,讓她只能將所有希望都投向徐顯,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聲音發顫道:「恩人……求求你……」
「沒事。」徐顯揉了揉許聆月慘白的小臉,輕聲安慰道,「他不會有事的,你們也不會。」
現在,不僅僅是許七安想殺人,他——也想啊。
「朱銀鑼?你來得正好!」
看到打更人,周立的底氣瞬間足了許多,怒火與剛才的後怕一齊湧上心頭,當即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這兩個人打死了本少爺的寶馬,還要當街行兇傷人!」
聞言,朱銀鑼陰柔的臉上露出一抹令人作嘔的獰笑:
「呵!本官奉命調查戰鼓異動,沒想到竟然還能撞見有人當街行兇!」
「還真當打更人衙門是擺設不成?」
「按大奉律例,當街行兇者,腰斬!」
說罷,他一腳狠狠踩在許七安臉上,反手抽出腰中長劍就要劈下去。
這一劍如果劈中,許七安怕是會直接被劈成兩半!
「住手!」
可就在這時,前方忽然響起一聲冷喝。
朱銀鑼微微疑惑,抬眉的瞬間嘴角笑意反而更濃:
「呦,竟然還有個雲鹿書院的儒生?」
「不老老實實待在書院感悟亞聖碑文,跑出來多管閒事?找死嗎!!」
對此,徐顯並未回應,只是平靜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許七安,神色漠然道:「想殺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