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下不為例
難得回來一次,藍疏林並非那般不近人情,許了趙澹言在家待上三日。
田崇光也借著回家省親的名義,在趙家多待了一天,還特意找趙松聊了會。
「靜文還沒找回來?我已知會戶部同僚,下去辦差的時候,順便幫忙打聽一番。那孩子從小就聰明,想考科舉也不算什麼壞事,怎就弄成這樣了。」
GOOGLE搜索TWKAN
趙松苦笑,無從辯解。
當年之所以不讓趙靜文考科舉,是因為形勢不明朗。
老太太擔心考舉路上會出意外,往更壞了說,萬一朝廷垮了,去當官純粹是給自己招災。
後來流民作亂,朝廷派了大軍平叛。
放在如今再看,若當初沒阻止,或者讓他晚兩年再考,或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能說世事弄人,誰能真看得清未來呢。
「你家靜遠生的什麼病,老爺子大壽都沒露面,要不要我幫你找個名醫來瞧一瞧?」
田崇光又問道。
趙松搖頭,道:「已經請了醫師來看過,沒有太大問題,只是需要靜養幾日。」
「那就好。」田崇光點點頭,不再多問。
兩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年少時,說話聊天不再有那麼多利益牽扯,較為隨意。
夜深,田崇光回房歇息。
熱鬧的院子裡,家丁們已經清理乾淨,各自去歇著了。
趙松朝著廂房走去,院子裡,新招的護院武師拱手行禮:「老爺。」
「嗯,辛苦了。」趙松客氣回應了一句。
來到廂房,趙松推開門走進去,又順手把門關上。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藥味,床上落了帷帳。
趙松走上前去,掀開帷帳,便看到端坐在床上的趙靜遠。
相比五年前,如今的趙靜遠顯得有些瘦弱。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眼裡有些疲憊和憔悴。
「爹。」
「感覺怎麼樣?」趙松關切問道。
「還好,那株八十年老參很不錯,補充了不少氣血。再休養兩日,就可以出去打拳養勁氣了。」趙靜遠道。
話是這樣說,但滿臉憔悴之色,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
趙松有些心疼的道:「沒想到溫養劍種如此困難,早知道如此————」
「即便知道了,我也仍會這樣選。」趙靜遠露出笑容,道:「爹,你不必為我擔心。
劍種雖吸納勁氣和氣血,但有沈先生留下的武學秘籍在,問題不是很大。等將來言兒和文兒生了兒子,我就能歇著了。」
趙松皺眉:「不能直接讓文兒接替嗎?」
趙靜遠搖搖頭,道:「一個去了雲泰郡,一個流落在外,還剩下一兒一女。若再讓其中之一溫養劍種,婉容怕是受不住這份苦。」
趙松看著兒子,沉默不語。
在外人看來,趙靜遠是個十足的武痴。
不跟別人打交道,也沒什麼名望,深居簡出,一心要練成天下無敵的神功。
包括在家裡人,尤其程婉蓉,她一直覺得趙靜遠對自己和孩子有些冷漠。
從來沒有多餘的關心,誇讚,能坐下來一塊吃頓飯都難。
唯有趙松明白,大兒子並非鐵石心腸。
而是趙靜文失蹤後,家裡所有的壓力,似乎一下子全都壓在他身上了。
要承擔香火傳承的責任,又要負責溫養劍種。
所謂冷漠,相處時間過少,純粹因為不想讓親近的人看到自己身體不適,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趙靜遠是個倔脾氣,他寧願自己累死,疼死,也不願與人訴苦。
趙松嘆口氣,心想倘若當年多生幾個就好了,起碼不用讓大兒子獨自承受這一切。
「爹,我能感覺的到,這些年來劍種吸收了勁氣,以及我練武的感悟,正在不斷成長。這種感覺————你說和女子懷胎十月是不是有點像?只不過她們生娃娃,我生了一把劍出來,哈哈————」
趙松扯動嘴角,勉強附和著笑了下。
他哪裡不明白,這是趙靜遠刻意想讓氛圍輕鬆些。
這時候,窗戶傳來聲響。
趙松剛要轉頭,便聽見趙靜遠笑著道:「花花怎麼來了,莫非家裡客人來的太多,沒你睡覺的地方了?」
明明周圍都是厚實的帷帳,他更是連頭都沒有轉,卻知道誰進來了。
「喵。」
【你小子莫不是長了狗鼻子,爺剛進來就能聞出是誰?哎呦,不錯哦。】
許悠三兩步跑來,跳上木床,對著趙靜遠聞了聞。
很難描述的氣味,像用舌頭舔了鐵鏽,又像坑裡的泥水竄進鼻腔。
許悠直接臥了下來,脖子上的鈴鐺,似受到劍種的牽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華。
趙靜遠立刻感覺到,身體稍微舒服了些。
這是許悠不久前才發現的,鈴鐺里蘊含的天地元氣,可以減輕趙靜遠一點負擔。
但是需要最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恢復,才能再次產生效果。
許悠猜測,可能因為鈴鐺屬於某種法器,而劍種本應在天地元氣充足的洞天福地溫養。
以人身為承載,只能吞噬趙靜遠辛苦練出來的勁氣。
現在有了一絲天地元氣,自然樂意偶爾開個葷。
【悟性:12】
已經四十八歲的許悠,除了始終沒太大興趣加的法力外,其它四種屬性都已經加到了12點。
比以往更高的悟性,讓許悠對氣運分辨的更加敏銳。
趙靜遠身上無論屬於富商的濃白,還是仙緣的金色,都十分模糊。
唯有一道青色氣運較為清晰,但論粗細程度,竟然和五十六歲的趙松差不多。
充分說明,溫養劍種對身體有極大副作用,使得趙靜遠的壽元也受到影響。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孩子,許悠可不想讓趙松白髮人送黑髮人。
能幫一點是一點,許爺也沒有太大的本事,幫更多的忙。
趙靜遠似乎明白三花貓來找自己做什麼,伸出手撫摸著許悠柔順的毛髮,又給他撓了撓下巴。
趙松也彎腰伸手,撓了撓許悠的肚皮,道:「沒想到現在最能享受的,反倒是花花了。」
許悠的尾巴,在床上掃來掃去,和布料蹭出低微聲響。
眯著眼睛看向趙松:「喵。」
【你只看到爺享受,可不知道許爺背後付出了多少。四十八年如一日的被動加持,容易嗎。】
此時的某處廂房裡,小丫頭趙澹月穿著單薄內襯,推開房門走進來。
正坐在凳子上,對著燭光夜讀的趙澹言,轉頭看見三歲的妹妹跑來,不禁皺眉呵斥道:「大姑娘家家的,夜深人靜擅闖他人住所,成何體統!」
「我不是大姑娘家家,我是小姑娘。」趙澹月懷裡抱著林夕月給她縫的人偶,欠著腳看桌上的書:「哥哥,你在看什麼呀?」
「世衡論,你又看不懂,快回去睡覺。」
「不要,娘親去陪弟弟了,我自己睡覺好無聊。哥哥,你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好不好?」
趙澹言眉頭皺的更緊,在藍家的時候,沒有人會打擾他讀書,也習慣了不被打擾。
「我不會講故事,也哄不了你,出去,不許再打擾我!」趙澹言說著,硬生生把趙澹月推了出去。
趙澹月被推到門外,剛要轉身,房門便被砰一聲關上,還落了門栓。
她抱著人偶,吸了吸鼻子,站在門口等了片刻。
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門檻旁,低頭玩弄著手裡的人偶。
「爹爹不陪我玩,娘親去陪弟弟,哥哥也不理我,只有你陪我了。可是,花花跑哪去了?哎呀,還是你最好了,抱抱。」
小丫頭抱著人偶,自說自話。
就這樣玩了會,或是真的困了,揉揉眼睛,就那樣靠在門旁,不知不覺睡去。
過了片刻,房門開啟。
趙澹言在屋裡一直聽到妹妹自言自語的聲音,之後聲音沒了,卻沒聽到離去的腳步聲。
猶豫再三,才出來看看什麼情況。
結果一低頭,看到抱著人偶歪歪睡在一旁的小丫頭。
八歲的男孩,眉頭皺的好似一把鎖。
「成何體統!」
他想去喊人來,把趙澹月抱走,然而剛邁出一步,便聽到小丫頭迷迷糊糊說著夢話。
「哥哥,陪我玩好不好,他們都不陪我————哥哥最好了————」
也不知道這丫頭究竟夢到了什麼,趙澹言腳步一頓。
轉頭看著月光下,懷抱人偶的妹妹。
回來趙家,他其實一直感到很彆扭,似乎和這裡格格不入。
但此刻,內心的柔軟卻被觸動了些許。
臉上露出些許遲疑之色,最後還是咬咬牙:「尊老愛幼,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隨即彎下腰,把趙澹月抱了起來。
進屋後,輕手輕腳放在床上,又給她蓋了被子,才重新回到凳子坐下。
拿起還沒讀完的《世衡論》,趙澹言抬眼看了床上熟睡的妹妹,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也沒那麼讓人彆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