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楊奉遠
「言兒,我們也進去。」程婉蓉牽起趙澹言的手,朝著宅子裡走去。
趙澹言顯然有些不太適應這樣牽著手走動,用了些力氣,把手抽了回來。
程婉蓉回頭看他一眼,明白兒子時隔五年剛回來,想必還有些尷尬,便沒有強求。
只問道:「這次回來,藍大人可說能待多久?」
趙澹言雙手很老成的一隻在腹部虛抬,一隻靠在腰後側,道:「老師說給太爺爺賀壽完就得回去,明年要去參加童試,還有許多書沒有讀。」
程婉蓉聽的有些心疼,才八歲的孩子,到明年也不過九歲罷了,就得去參加科舉?
看趙澹言不苟言笑,故作老成的模樣,平日裡接受的教導應該也十分嚴格。
程婉蓉心裡嘆口氣,沒有直接表現出來。
一是避免藍疏林知道後覺得不快,二是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理應多高興些才是。
「那就聽你老師的,一會讓奶奶給你做紅燒肉,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
「老師說吃太多肉對身體不好,還是應多吃素。」
「這樣啊,那給你做豆腐白菜燒肉呢?葷素都有。」
「可。」
「對了,我想多聽你叫幾聲娘可以嗎?」
「娘親在上,趙澹言————」
這時候,趙澹言聽到身邊傳來聲音。
轉頭看去,見是那隻蹲坐在門樓上的三花貓,不知何時跳到自己身後。
他看了眼門樓的位置,下意識算了下距離,心裡頓時有些驚愕。
許悠一眼便看出,這孩子恐怕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畢竟離家時才三歲,那個年紀的孩子最不記事。
程婉蓉也看出了這一點,道:「這是花花,你太爺爺和太奶奶年輕時養到現在,小時候你很喜歡抱著他玩呢。」
趙澹言回頭看向程婉蓉:「太爺爺和太奶奶年輕時,是多年輕?」
「大概幾十年前了。」
「它如何能活這麼久?」趙澹言指著三花貓,很是有些懷疑的問道。
程婉蓉不好解釋,家裡也只是懷疑那位太清山的仙人離開前,曾給這隻貓一些暗中的好處。
見趙澹言十分好奇,程婉蓉道:「你可以去摸摸,花花對自家人很好的。」
趙澹言眼裡閃過一絲意動,卻搖頭目視前方,正經道:「尚書有雲,玩人喪德,玩物喪志。志以道寧,言以道接。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
程婉蓉也算大戶人家出身,四書五經讀過一些,自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越是明白,就越覺得心疼。
不自禁想起還有個流落在外的二兒子,如今也不知道過的怎麼樣。
她沒有再強求,領著趙澹言往後院走去。
許悠一直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這個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的孩子。
愈發好奇,這小子將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才會有如此驚人的氣運和禍事。
賓客都來的差不多了,連田崇光都親自到場。
五年後的田崇光,已經接連升任五品郎中,四品給事中。
其中自然有藍家的部分功勞,但更多的,還是田崇光如今的人脈關係,遠勝從前。
十幾年的沉澱,讓這位曾經眼高於頂的田家小子,終於懂得怎麼做官。
據說他已經搭上某位皇子的線,由於沒有太多的背景,反倒成了香餑。
如果順利的話,將來再往上升一升,做個三品侍郎也不是沒可能。
來到趙家,田崇光依然很低調。
奉上了一對前朝白玉燈盞作為賀禮,價值少說也要大幾百兩銀子。
這幾年田崇光也有與趙家刻意交好,恢復父輩關係的意思,趙家樂見其成,自然不會拒絕。
隨後,田崇光和藍疏林,黃少虞等朝廷官員招呼。
藍疏林地位最高,若非執意推辭,趙慶豐寧願把主位讓給他。
院子裡擺了許多張桌子,桌子上則放滿了糕點,炒貨,上好的茶水。
能坐在這個院子裡的,大多是各地客商,大掌柜。
少數是藍疏林,田崇光,黃少虞這樣的官身。
還有一些官員不便前來,便派了家丁,心腹前來祝賀。
早已搭好的戲台上,戲班子已經畫好妝容,伴隨著鑼鼓齊鳴,登台表演。
一聲聲叫好,熱鬧非凡。
趙慶豐滿面紅光,激動不已。
不僅看到了喜歡的戲,還因為如今的趙家,已經是自己年輕時難以想像的高度。
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活到七十多歲。
更沒想到七十多歲的壽宴上,不僅如此熱鬧,左右兩邊還有四品以上官員陪同。
老趙家的祖墳,真是冒青煙了!
主座下還有一桌,是給家裡的小輩。
像趙澹言,趙澹月,趙澹文都在其中。
如今剛滿三歲的趙澹月,扎著翹上天的羊角辮,好奇打量著身旁人。
娘親說,這是大哥,之所以沒見過,是因為去了千里之外跟一個很好的老師學讀書。
三花貓跳上桌子,大搖大擺的探頭咬起一顆滷鴨頭啃起來。
負責照顧幾個孩子的家丁看到後,權當沒看見。
趙澹言看的皺起眉頭,沖三花貓呵斥道:「家貓豈可上桌,實在無禮,讓人看到成何體統,還不將它趕下去!」
許悠抬起眼皮瞅他一眼,掃了掃尾巴。
毛還沒許爺多呢,跟爺講規矩?
不是看在姓趙的份上,許爺賞你兩個大逼斗!
家丁們互相看了看,都沒動彈。
這位雖在名義上是趙家少爺,可是離家多年,怕是已經忘了這個家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誰不知道三花貓花花,跟趙松趙老爺一個地位。
它老人家別說想吃鴨頭,就算把桌子掀了也沒人敢說什麼。
趙澹月坐在凳子上,穿著繡花鞋的小腳晃蕩著,道:「花花可以上桌子的,太爺爺和太奶奶都不介意。」
趙澹言眉頭皺的更緊:「這也太沒規矩了。」
趙澹月看著他,好奇問道:「什麼是規矩?」
「規矩就是只做可以做的事情,沒規矩就是做了不可以做的事情。」
「哦————」趙澹月想了想,問道:「那你可以陪我踢毽子嗎?」
「不可以,我還要繼續讀書。」
「娘親告訴我,要尊老愛幼。我比你小,你卻不願陪我踢毽子,那就是不愛幼,算不算沒規矩?」
趙澹言被問的一愣,他雖然讀書多,可論講道理,並不是這個三歲女娃的對手。
許悠啃著鴨頭,見趙澹言被問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叫了聲。
「喵。」
【小崽子,你老師恐怕沒教你怎麼跟女孩子講道理吧。】
趙家的壽宴,熱鬧的過往路人都忍不住駐足聽上一會。
那些被包下來的客棧和酒樓掌柜,更是高興的樂開花。
還得是趙家,瞧瞧這大手筆!
間隔千里之遙的羅平郡,三里村。
田地里,一個穿著土灰色短褂,曬的好似黑猴子的男孩,赤著腳在田中奔跑。
他高舉著右手,大喊著:「爹,瞧我抓到什麼了,是癩蛤蟆!一捏就鼓氣,哈哈,真好玩!」
被抓在手裡,疙疙瘩瘩的癩蛤蟆,被捏的肚子鼓脹,快要吐舌頭了。
田裡的泥水,濺了他半身,臉上都染了不少。
明顯不太合身的衣裳,松松垮垮。
一手抓著癩蛤蟆,另一隻手從田裡拽了株稻穀嫩苗塞進嘴裡嚼著,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吃到帶些許甜味的東西。
田地里,正彎腰拔草的男子抬頭。
斗笠下的眼睛,露出慈愛之色。
「玩歸玩,可不能往嘴裡放。別忘上回亂吃果子,燒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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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
田埂上,幾個孩子跑過去,喊著:「楊奉遠,我們去鎮上買炒貨吃,你去不去?」
如今剛剛六歲的楊奉遠把手裡的癩蛤蟆直接丟開,彎下腰拔起幾根田間野草,道:「不去,我還得幫我爹拔草呢。等拔完草,讓我爹帶我去!」
「不去拉倒。」幾個孩子說完,自顧自的跑開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楊奉遠眼裡露出渴望之色。
吸了吸鼻涕,順手抹一把,卻把泥巴抹在了鼻子上。
這時候,耳邊傳來聲音:「想去鎮上?等忙完這陣子,爹帶你去轉轉。」
楊奉遠轉頭看著不知何時來到跟前的阿木,搖頭道:「不去不去,我說著玩呢。咱家又沒多餘的銀子,得多攢點好過冬。那炒貨有什麼好吃的,我才不想吃呢。
嘴上說不想,卻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過年時吃過別人家買的炒貨,脆脆的炒花生,細嚼慢咽便有香氣在嘴裡炸開。
還有鹹鹹的肉鋪,越嚼越香。
但他很懂事,家裡窮,就這兩畝半地還是租別人家的。
省吃儉用,能留點口糧已是不易。
「爹,這些草我自己拔就行,你快去歇著吧。」楊奉遠說著,把阿木往田埂上推。
他如此的懂事,懂事到讓人心疼不已。
阿木心裡嘆口氣,趙家的二少爺,卻連一口炒貨都不捨得吃。
這事若傳回榮安城,不知道那一家子會作何感想。
可惜離開家的時候,老太太就說的很明白。
趙家沒到斷香火的緊要關頭,這條分支絕對不能輕易暴露。
是死是活,是福是禍,全看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