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在握，靈樞為引，拘爾性靈，與我同契，敕——」
一道清朗的少年聲線，在逼仄洞府內響起。
回應他的，則是一道低沉的轟鳴。
「轟隆——」
玉瓶中的混炁驟然而動，如一條覓食的黑蛇，一頭撞在那碎片上，頓時歡欣不已。
而毫無準備的姜明卻遭了殃。
極度刺目的火光在洞府里炸開，照得四下如油潑火燒，紅彤彤一片，好似仙人無意打翻丹爐，任憑萬斛硃砂傾瀉而下。
伴生的氣浪狂猛如龍，將少年掀翻在地，袖袍鼓動間，姜明卻顧不上其他，緊咬牙關，對著那四處流竄的氣機默念採氣訣，凌空一攝——
「給我收！」
這咒訣好似天憲一般，擲地有聲，甫一脫口，就讓那璀璨紅芒氣勢一斂，繼而，隨著姜明丹田打開，如長鯨吸水般匯聚而至。
姜明頓覺渾身火辣辣的，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肆意燃燒。
但好在他已是修成百脈胎息的，當下盤膝坐定，五心朝天，開始將這股氣息一縷縷拆分，注入各條經絡中。
一分為十，十分為百，終歸是極大削減了威能，在經脈中周行了九九八十一個周天后，才漸漸散去高溫。
姜明照葫蘆畫瓢，將這些游散的氣機復又收歸丹田。
隨著少年緩緩睜開雙眼，一縷紅芒乍現，連帶眼前世界都好似變了光景——
一草一木，一毫一毛，洞若觀火，難逃觀照。
心頭餘悸尚未散去，少年長長吐出一口熱氣，口中喃喃道：
「這…就是真火之威麼…」
按照《真焰煨爐訣》所載，【真火】乃天上之火，非薪非油，遇雨不滅，修此道者，內煉臟腑，外煉血肉，法體堅逾金鐵，雙目如融金，久視而不瞬，能洞察幽冥，辨妖識邪，這一道亦長於煉器，克制天下木德，唯獨與壬水不合不濟，被戊、坤二土所斥。
倘若說先前他步入鍊氣一重只是初窺門徑，那麼此刻真正導引對應靈氣入體，對於鍊氣一境，姜明才算有了真正脫胎換骨的實感。
由引氣步入鍊氣，該過程就像逐漸將身體開拓成一個容器，化靈氣為周天，修士口中的「真元」，就是能夠被己身調用的靈機。
而此時此刻，則更像是在容器里注入對應的液體。
「明堂真火氣…」
姜明感受著儲存在丹田內的這道真元，在它的作用下，原本奶白色的氣海，頓時呈現緋紅之色，如掛落天際的晚霞，彤雲萬里，映天連野，煞是好看。
姜明欣喜不已，下意識發動流焰飛星訣，向著洞府外衝去。
「哎呦。」
姜明鞋底擦著火星，整個人不受控制向旁躥出，眼前一黑，結結實實撞在了石壁上，額頭頓時青紫一片。
他揉捏著額頭，扶牆而起，有些哭笑不得：「看來我著實沒什麼施展術法的天賦。」
念頭一轉，又使出了那一記「風靈步」，幾次騰挪閃轉皆如行雲流水，沒有分毫遲滯。
「莫非我是凡人武學奇才？」
念頭起伏間，姜明已在洞府外站定，便望見一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斜著眼看過來，竟是長治峰執事周陽。
見姜明現身，周陽收回目光，不陰不陽道：
「我說誰在這鼓搗出好大動靜，原來是姜師侄。」
『按照規制，你現在應該叫我一聲師弟。』
姜明默默腹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環顧四周，表情亦是微微一僵。
空氣中燥熱瀰漫，洞府周遭的草木更是盡數枯黃，有些葉尖還掛著未散的煙霧…
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是有人煉丹炸了爐。
想來還是自己初次導引那明堂真火氣，未能有效約束的緣故。
周陽冷聲道：
「也就是這長治峰上沒有火脈，炸爐事小，若是不甚引燃火脈地煞，摧折了整個山頭，後果可是你我都擔不起的。」
姜明也不打別，陪著笑道：「是極是極，以後必定留心。」
聽到這話，周陽神色才有所緩和，捻著鬍鬚，輕輕頷首：
「沒想到不過數月功夫，你便迎頭趕上，突破至鍊氣了。」
姜明恭敬道：「還得多虧執事當初出言提點。」
「嗯…」周陽輕輕頷首，望向姜明的眼神卻頗為欣賞。
看來他是將自己的話都聽進去了。
雖這般想著，出口話語，卻仍舊不咸不淡：
「你隨我來峰上一趟，將修為進境、所擇功法等一一錄了，造冊呈報內務堂，等待各峰擇取。」
兩人一路上了長峰閣，諸多繁瑣事宜，略過不提。
接下來的近一個月，姜明選擇在洞府閉關，繼續煉製聚氣丹。
修行路漫漫，靈石永遠是不嫌多的。
而煉丹所產生的一縷縷【混炁】，都被他轉換成了「明堂真火氣」，修為一日日有所增進。
《真焰煨爐訣》本為古法，只有鍊氣前中後期之說，但姜明為了修行方便，還是自行為之劃分了層次。
他粗略估算了一番，倘若以一縷氣機為標準，那麼由一重晉升至二重所需的總量，大概是一千縷。
是那本《小清靈訣》的兩倍。
如今他兩日方能煉製一爐丹藥，得氣一縷，僅僅突破至鍊氣二重，也需要三載光陰。
不過，姜明卻沒有因此產生任何情緒。
『修行本就是水磨功夫，待到配了峰脈後，慢慢修煉便是。』
何況現在制約他的，不是煉丹的速度，而是回復真元的效率。
趁著修煉的餘裕，姜明也終於有時間拿出封長青的儲物袋，逐一檢視起來。
裡面並無什麼值錢的物什，只有若干靈石，一疊元盾符，幾張小起爆符，以及三枚良品凝露丸。
鶴鳴山以符道和雷法聞名蜀地，符籙價格並不算高，因而弟子身上常有符籙傍身。
而一疊，則是符籙的力量單位，為三十六張。
「這是什麼…」姜明將儲物袋掏了個底掉，摸出一枚玉簡，表面光滑玉潤，既無文字，也無雕飾。
姜明很謹慎地分出一小部分靈識，探入玉簡內，結果眼底浮現一行文字：
「鶴鳴山十大仙子秘聞。」
「作者：洞虛百曉生。」
「……」
姜明沒想到封長青會隨身帶著這種讀物，微微一怔後，旋即搖頭失笑。
「這位封師兄也是個外冷內熱的。」
他將玉簡捏在兩指之間，猶豫了稍許，最終還是好奇心更勝一籌。
玉簡中的內容倒是頗為詳細，不僅列有諸位女修的姓名、容貌、修為，有些甚至還附有畫像，這位「洞虛百曉生」語氣雖有些輕浮，但所載內容卻甚是紮實，似乎在宗門內頗有耳目。
「薛梧月，問道峰親傳，年過三旬，已然是紫府初期修為…」
「作為十大仙子中最神秘的一位，她在宗門內極少拋頭露面。」
「宗內們普遍認為，這是緣於她所修的道統。那一道名曰【郁儀】，乃是並古【巫籙】一道的分支，修煉者隨著功行加身，性情會逐漸變化，冷漠無情、如冰如玉…」
「但實際上，這一道真正擅長的，乃是模糊虛實、真偽變化…」
「而薛梧月極少出現的真正原因，亦另有玄機。」
「昔年她幻化男身，以雲遊為名一路北上，奪走翕合道少主侍妾，偷學御靈宗鎮派法門【拘靈遣將】，成為幽玄宗贅婿後連夜遁走，期間還以紫府之身逆伐築基，劫掠了幾個小門小宗，攪得江北天翻地覆…」
「為了防止她被金丹真君一掌鎮殺，掌教這才將她禁足在朝雨峰上…」
看到這裡，姜明手中的玉簡微微一顫。
他幾乎是下意識掐斷了思緒，眉峰微凝，喃喃自語：
「拘靈遣將？怎生如此熟悉？」
「可根據十三娘所說，【拘靈遣將】，乃是一道古法傳承，斷然是跟魔教扯不上什麼關係的…」
可比起那位是人是鬼都不知的「洞虛百曉生」，姜明顯然還是更願意相信熟人。
「罷了，這種捕風捉影、穿鑿附會的八卦，還是少看為妙…」姜明揉了揉眉心，默默將玉簡收入儲物袋，復又坐回丹爐前，專心致志煉起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