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鶴鳴山的主峰問道峰上,記錄弟子們信息的牌牒雪片般飛入,決定許多人未來命運的分脈小會,也即將在內務堂的主持下召開。
陽光明媚,匾額上「內務堂」三個漆金大字頗為燙眼,堂中空蕩蕩並無什麼人,唯有正對面立著一面數十丈高的青玉石壁,晶瑩玉潤、頗為不凡。
此壁名為「觀瀾」,除去懲罰弟子於此面壁外,還有觀覽信息之能。
每三年鶴鳴山都會舉辦一次分脈大典,屆時這玉璧前可謂人聲鼎沸,不知多少天驕要在此處留下姓名。
而今日舉辦的名曰「陽夏會」,又稱「分脈小會」,定於每年七月舉辦,專為晉升鍊氣的雜役弟子而開,但雜役弟子的成色自不用多說,歷代能從雜役弟子一路修至紫府的,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有此先例,自然鮮有峰主級別的人物參加。
時辰漸近,便聞一聲號鳴響徹天際,遠遠見著一道道法光劃破天際,向著這峰頂飛遁而來。
今日封長青也起了個大早,埋頭跟在師尊封郁身後。
從輩分上講,封郁是他的族叔,但修煉界向來以輩分論尊卑,封郁如今已是築基後期,執掌寒竹峰一脈,封長青在這位族叔面前也只有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師徒二人落在內務堂前的空地上。
不久後便有內務堂弟子上前,恭恭敬敬捧上一玉盒,半尺長短,上系紅繩。
封長青知趣地趨步上前,將法力注入指尖,輕扣那玉盒,那玉盒當即自行打開,照出道璀璨的流光來,打在玉璧上,交織成一片片明晃晃的文字。
封郁今日著一身玄色金竹袍,負手而立,清癯面容上不著表情,目光迅速掃過掃過玉璧上密密麻麻的名錄,淡淡道:
「頑鐵畢竟是頑鐵,得了些火候也煉不成真金。」
話雖這麼說,其餘長老卻只是三三兩兩立於旁邊,天南海北侃著大山,唯獨封郁孑然而立,目光一寸寸刮過這玉璧,卻是從頭看到了尾。
這裡沒封長青說話的份,他自覺無事。目光也跟著落在這玉璧上,只看了幾眼,心頭便升起一陣陣鄙夷來。
『這些人大都選擇了二三品的功法,怕是築基都有困難,就算入了諸峰,也是打雜勞碌的命。』
『呵呵…』他冷笑連連,正欲收回目光,注意力卻被角落裡的某個名字攫住,心頭一緊。
「姜明。」
「蜀郡青牛鎮人氏,父母雙亡,靈根測驗結果:丙下。」
「年十六,功至鍊氣一重,所擇功法:《真焰煨爐訣》(五品)。」
『五品功法?』封長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倘若不是封郁就立在身前,他幾乎要哂笑出聲了。
『也太不知天高地厚。還以為功法品級越高越好嗎?』
如今敢選五品功法的,不是天驕就是傻子。
封長青下意識輕笑出聲,頓時引來封郁側目,這位峰主微微皺眉,問道:
「怎地了?」
被那道冰冷的目光攝直勾勾看著,封長青打了個激靈,趕忙找補道:「師尊,這個姜明,有點不對勁。」
「聽說他幾個月前才是引氣初期,竟如此快就修成鍊氣,莫不是有什麼大機緣在身?」
他故意沒有說煉丹、坊市等字眼,只因這些,都不會引起封郁一絲一毫的注意。
封郁修行的是【寒炁】一道,如今【丙火】正盛,【寒炁】自然傾頹,這位峰主已蹉跎在築基後期多年,始終未能找到突破紫府的契機。
因此,能挑動這位寒竹峰峰主的詞語只有一個。
機緣。
大機緣。
在聽到這句話後,封郁仍舊只是冷哼一聲,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眸光卻又輕飄飄落向那名字。
『姜明。』
封長青察言觀色,正欲繼續添油加醋,便聽一道清朗男聲傳來,打斷兩人對話。
「原來是封師叔親臨,長禾失敬、失敬…」
那人嘴裡雖這麼說著,留給兩人的卻只是一道瀟灑背影,青袍金帶,長發飄飄,能在鶴鳴山中作此打扮的,不是丹火峰的蘇長河還能是誰?
封郁不咸不淡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是什麼風把蘇師弟你吹來了?」
「師兄真是折煞小修了。受我家峰主委託,前來擇選弟子。」蘇長禾說著,從懷裡摸出面鏡子,對準身後的石壁。
這玉璧既然是內務堂所設,自然也是隔絕神識查探的,縱然是築基修士,也只能用一雙肉眼來看。
封長青踮起腳尖,偷眼瞥向那鏡子,赫然發現對方鎖定的,竟也是姜明兩字。
心頭不由又是一突。
有紫府真人坐鎮的是為內峰,而真人不問庶務,如蘇長禾這般功至築基的內門弟子,地位與各峰長老相當。
倘若他相中了姜明,就連封郁也不好說什麼。
正驚疑著,便聽蘇長河以扇擊掌,朗聲笑道:
「這位姜明師侄我也是見過的,一身丹火氣精純馥郁,想來在丹道上頗有幾分造詣。」
「只可惜今年丹火峰的名額已經被內定,這位姜師侄恐怕要蒙塵了…」
許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封郁抬了抬眼皮,當即也不再猶豫。
「這名姜姓弟子,我寒竹峰收下了。」
見此情狀,蘇長禾輕咦一聲,毫不避諱地道:
「你們那寒竹峰上終年松嶺覆雪,吹口氣都能結冰,那位師侄卻是個修【真火】的,真要上了寒竹峰,怕是採氣都困難吧?」
封郁臉色一垮,冷哼一聲並不接話,手上動作卻沒停,打出法光攝住了「姜明」二字。
見此情況,封長青強忍住狂笑的衝動,薄唇勾勒起一抹弧度,對著封郁躬身一禮:
「恭喜師尊喜得高徒!」
另一邊。
鶴鳴山,長治峰上。
丹爐內火焰熊熊,融化的藥液汩汩冒泡,一股股香氣彌散開來,盈滿室內。
蒲團上,少年盤膝而坐,五心朝天,氣海之中,十五縷明堂真火氣如絲如縷,徐徐流轉。
這一道道氣息色澤緋紅,似霞非霞,帶著熾盛的暖意沁入經絡臟腑,將那些沉疴雜質焚燒殆盡。
倘若不是姜明修成了那百脈胎息,能將這些氣機分而治之,他此刻恐怕已被烤熟了。
而好處也是顯而易見。
每流轉一個周天,肉身也變得更加結實。
如今修行一月有餘,原本清瘦的少年身軀,竟隱隱有膨脹的趨勢,平坦的小腹處勾勒出分明的輪廓,膚色也漸漸轉為更加精緻的大理石色。
有了這些氣機的加成,姜明在駕馭火焰,乃至使用火行術法、符籙時,會變得更加得心應手。
念頭一轉,他屈指一彈,一道氣機自掌心湧出,如靈蛇般鑽入丹爐底部。
霎時間,爐中火焰陡然大盛,橙黃色的火苗頃刻轉為緋色,不再是死板地燃燒,而是被注入生命般,一躍三尺,歡欣雀躍,似在與姜明的呼吸相合,一起一伏,張弛有度。
赭色的藥液在爐室內沸騰、翻滾,土黃色的雜質被一層層析出,留下的精華則愈發純粹。
這就是「明堂真火氣」的妙處,它不僅能自行燃燒,更能被神識牽引,將火力精準到一分一毫,這一次姜明沒有使用【一丹化三清】,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徒手煉製起了聚氣丹。
一炷香後,爐膛內發出一聲清鳴,煙氣氤氳,丹香四溢,顯然是丹成了。
姜明神識一動,那爐蓋便自行打開,輕飄飄落在地上,五道流光拖曳著尾跡飛出,在他面前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