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葉長老叫姜明伸出小臂，覷著眼睛把住他脈搏，好半天才動了動唇，吐出句話來：
「呼吸綿長有力，氣海坎離交匯內蘊靈機，十二重樓渾然一氣，確實是個修丹道的好苗子…」
聽到這句評判，縱是在一旁等待的韓禮，亦是輕輕鬆了口氣。
可話還未落地，葉長老便又輕咦一聲，睜了睜眼，抬頭看向姜明：
「師侄可是在引氣境時，修成了那【百脈胎息】，達到了百脈諸穴皆通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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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不敢隱瞞，低眉正色道：「回長老，確有其事。」
頓了頓，又道：「起初不過是抱著淺嘗輒止的心態，後來發現愈發順遂，於是…」
這話聽在別人耳中或許沒什麼，韓禮聽話聽音卻是心生狐疑。
鶴鳴山給了雜役弟子五年時間，姜明足足蹉跎了四年，最近數月月光景卻是迎頭趕上，甚至還有餘裕打通竅穴，細細思來，的確有些恐怖了。
『雖說修煉界從來都不乏厚積薄發、迎頭趕上的事跡…』
韓禮這邊兀自發散著思緒，沒想到葉長老卻是嘖嘖有聲，拍著大腿道：
「不錯，不錯，興許是個修服氣道的好苗子。」
「服氣道…」
姜明自然曉得這是古仙道的簡稱。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姜明可不認為自己是什麼修服氣道的天才，只垂下眉眼，做出謙恭模樣：
「弟子愚鈍，不敢做此妄想。」
頓了頓，又道：「今日前來，不過是在道途擇取上頗有些迷惘…」
聽到這話，葉長老輕輕頷首，醞釀了片刻，悠悠道來：
「道途之事，源遠流長，尤其是近古以來，多有變革更替。」
「就拿宗門來說，我鶴鳴山立派數千載，底蘊自然是深厚的，但主修的不過【清炁】【乙木】【元雷】三道…」
「南方雖主火，為火旺之地，但如今巴蜀三宗，鶴鳴山長於馭雷、符籙、鎮魔，鴻羽宗長於機關傀儡之術，萬劍宗麼，則是一群劍瘋子罷了…」
「如今顯世的火德道統有三，分別是【丙火】【丁火】和【真火】。」
眼看要說到重點，姜明連忙豎起耳朵，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葉長老飲了口茶，依次介紹起來：
「【丙火】者，古稱金烏玄曦並火，熾照不輟，剛烈無匹，號稱能斬壽折魄、焚滅萬物…這一道如今在北方極盡興盛，我卻了解不多…」
「【真火】者，古稱先天命陽真火，凝陽化脈，引火歸鼎，乃是正固不遷、赫赫長存之焰，最善煉丹煉器，只是後來不知為何，被【丁火】奪走了大部分煉丹的意象…如今倒是更擅煉器。」
「【丁火】者，柔中帶明，附麗而旺，乃是繼薪傳燈、生生不息之焰，最善煉丹養靈，只是如今【丙火】獨尊，諸火盡皆失輝，尤其是【丁火】受創最重，早不復昔日光景了。」
姜明聽得微微出神，好半天才接茬道：「葉長老，不知【丙火】獨尊，又是何含義？」
聽到這話，葉長老神色微變，他環顧左右，連聲音都低了幾分：「千年前，北方【天離宮】那位主人證得【丙火】道果，祂同攝日月之輝，橫壓此界，一度連北方的夜晚都抹去了，諸火還哪有生輝的餘地…」
「奉持【真火】正祀的南都火府，如今都已然閉鎖洞天，隱世不出…」
「而【丁火】不居其位，連帶著天下丹道都不算興盛，許多大丹如今都無法煉出了…」
「……」姜明聽得不解其意，默默看了韓禮一眼，發現他同樣是正襟危坐、滿臉凝重。
「看來自家道統的權能，並不由下邊的修士說了算…」
正暗暗思想著，葉長老的聲音便又傳來：
「老夫不過一介築基，大人們的事，亦不過道聽途說，汝等切記隨意置喙，當心引來禍端…」
「內門前些年就有位弟子妄議天上的大人，話音未落，便被天上降下的一道玄雷劈中天靈，當場神魂俱滅。」
這一段話說的無波無瀾，可聽在耳中、映在心中，卻讓兩位少年心頭都生出些莫名的悚然來。
許是見氣氛差不多了，葉長老目光幽幽，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抹了抹嘴，續上話頭：
「怕你們沒聽太明白，老夫且再舉個例子…我們青崖峰上，修行的大都是【乙木】一道，而在諸人眼中，【乙木】乃是生發保養之道，是與不是？」
言及此處，老人刻意停了片刻，直到姜明開始同韓禮不住交換目光。
兩人心中所想類同，無非是一句：
『難道不是麼？』
葉長老目光游移，待到充分醞釀後才幹笑兩聲，道：
「倘若我告訴汝等，古時【乙木】的修煉法門，乃是春納朝露、夏藏玄雷、秋斂金氣、冬藏寒煞呢？」
「這…」
話語雖晦澀，意思卻不複雜。
而這一次，姜明也終於聽明白了。
不論是【真火】【丁火】，還是【乙木】，都不復古時的輝光，今日的意象，已然與古代相去甚遠。
見少年們露出若有所思神情，葉長老輕嘆一聲，語調也變得愈發飄忽：
「如你我這等，連帶著那些紫府修士在內，在真正的大人面前，都不過是蒼梧樹下的螞蟻，連坐井觀天都說不上，更沒有挑選、討價的資格…」
「是坦途，還是險途，亦或能走多遠、走到哪一步…皆不是人力能預測的…」
此言說罷，換來的，是長久的沉默。
好半天，待到茶水微微轉涼，葉長老才又發出聲音：
「我記得藏書閣有一本【真火】道途的功法，名為《真焰煨爐訣》，乃是古修之法…修成築基，便可鑄就道基【不移宮】，對丹道也是極有裨益的…你既然已煉成百脈胎息，或許可以看上一看。」
似是看穿姜明顧慮，他還補充道：「若是覺得古法晦澀難修，屆時你再選擇【丁火】來修，心中也無遺憾不是。」
姜明咀嚼了一番這話語，亦覺道理充分，於是鄭重點了點頭，再度躬身施禮：「多謝長老指點。」
葉長老聞言，臉上也恢復了些暖意，撫須道：「師侄不必客氣，剛才還要多謝你為宋師侄解圍，我與丹火峰的翟長老頗為相熟，只是他如今正在閉關突破紫府，沒個一二十年未必能出關，怕是幫不到你了…」
『閉關突破紫府，竟然要這許多時間。』姜明不經意間又得到一個關鍵信息，不由感慨起來：
『難怪這些修士都個個爭先，連一點資源都要抓到手中，想來這大道之途艱險無比，怕是比登天還要難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