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一樣,「他終於說,「瘋狂派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們想要深入四維,他們認為那是進化的方向。他們的墮落不是無知的墮落,是選擇的墮落。」
「那這個人——周宇呢?」
「他是無知的。他不知道那首歌的歌詞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喜歡旋律。」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如果我告訴他歌詞的意思呢?告訴他那首歌唱的是世界的崩塌——他還會覺得好聽嗎?」
「我不知道,「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罕見的無力感,「在埃瑟拉,我試過。我試過告訴那些年輕人』那首歌是毀滅的序曲』——但他們不信。他們覺得我老了,怕事,不理解他們的感受。」
「那你後來怎麼辦?」
「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世界沒了。」
陳菜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周宇的肩膀——動作輕得像在拍一隻受驚的貓。
「今天先到這裡。接下來幾天你會和我們一起待一陣子,我教你一些東西。不是什麼玄學魔法——就是一些讓你身體裡那個』轉的東西』安靜下來的方法。跟訓練差不多。」
「訓練?「周宇的表情有些微妙,「我這個人不太能堅持——我辦了四張健身卡,一次都沒去過。」
「沒關係,這個不用出門,「陳菜說,「你只需要坐著,閉上眼,然後——」
「然後看你的手指?」
「——然後看自己的手指。效果一樣。」
周宇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陳菜走出問詢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校園裡草木的氣味。月亮已經升到了很高的位置,過曝的白光照在對面的樓頂上,像一層薄霜。
「老諾。」
「嗯。」
「你說周宇的源種品質不低——中等偏上。那飛船上一共二十三顆源種,最大的一顆在我這兒,方遠那顆不知道多大但應該也不小。剩下的——」
「剩下的分布在各種人身上,品質參差不齊。有的可能只有指甲蓋大小,激活之後信號微弱,宿主甚至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有的可能像周宇這顆——中等偏上,信號足夠強,宿主遲早會發現。」
「那品質最高的那些——除了我和方遠——還會不會出現在其他人身上?」
「有可能。但品質越高的源種越少——二十三顆裡面,頂級的只有兩三顆,中高級的大約五六顆,其餘都是中等或以下。你和方遠各占一顆頂級,第三顆頂級源種——如果它被吸收了的話——目前還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
「或者已經出現了,但那個人還沒被發現。」
「或者已經出現了,但那個人還沒被發現,「老諾重複了一遍,語氣比陳菜更沉。
陳菜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老諾,你說源種是』魔力源泉』——那如果一個人吸收了源種,他的獲得了魔法。那侵蝕和魔法的關係是什麼樣的?」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的信號是反相的,方遠的信號是同相的。同相的信號增強侵蝕,反相的信號抵消侵蝕。但本質上,我們的信號都來自源種,源種和侵蝕同源。那——」
他停了一下。
「那為什麼源種會同時產生抵消侵蝕和增強侵蝕兩種效果?如果它和侵蝕是同一回事,它應該只增強侵蝕才對。為什麼我的源種是反相的?」
老諾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陳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輕,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在埃瑟拉,理性派研究這個問題研究了幾千年——源種和侵蝕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同一顆源種,在不同人身上可以表現出截然相反的相位?我們給出的解釋是——源種本身沒有相位,它的相位由宿主的意識決定。宿主的意識傾向決定了源種的輸出模式——恐懼侵蝕的人產生反相信號,渴望侵蝕的人產生同相信號。」
「所以我的信號是反相的——因為我恐懼侵蝕?」
「因為你抗拒它。你從第一次見到侵蝕的時候就在抗拒它——你覺得它不正常、不應該存在、需要被消除。這種本能的抗拒被源種讀取了,轉化為反相的輸出模式。而方遠——」
「他覺得侵蝕很美。他的意識不抗拒侵蝕,甚至擁抱侵蝕。所以源種讀取了他的傾向,輸出同相信號。」
「是的。」
陳菜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如果老諾說的是對的——如果源種的相位真的由宿主的意識決定——那周宇的情況就變得非常微妙了。他目前對侵蝕的態度是「好看「和「舒服「——這種態度更接近方遠而非陳菜。如果他的意識持續向「擁抱侵蝕「的方向傾斜,他的紊亂信號最終可能會穩定在同相——
變成第二個方遠。
但如果他能被引導,讓他理解侵蝕的真正含義——讓他從「好看「變成「恐懼「——他的信號就有可能穩定在反相。
變成第一個——除了陳菜以外的——反相攜帶者。
「老諾,意識決定相位這個理論——有多可靠?」
「只是理性派的主流假說,不是被嚴格證明的定律。在埃瑟拉,所有源種攜帶者的相位都是天生的——從吸收源種的第一天起就確定了,從來沒有人在使用過程中改變過相位。」
「從來沒有?」
「應該沒有。」
「那意識決定相位的假說就沒有實驗支撐——它只是一個事後解釋。你看到反相的人恰好抗拒侵蝕,就認為抗拒侵蝕導致了反相——但因果關係可能是反過來的:反相的信號讓人感知到侵蝕時產生不適感,從而抗拒侵蝕。不是意識決定相位,是相位塑造意識。」
老諾愣住了。
「你——你等等——」
「就像降噪耳機,「陳菜接著說,「不是你不想聽噪音所以耳機幫你降噪——是耳機在降噪,所以你聽不到噪音。我的反相信號在我感知侵蝕的時候自動抵消了一部分侵蝕波,讓我對侵蝕的感受比普通人更』清醒』——我不覺得它美,是因為我的信號在保護我不被它影響。而方遠——他的同相信號放大了侵蝕波對他意識的刺激,讓他覺得侵蝕』很美』——因為他的信號在推著他靠近侵蝕。」
「不是意識決定相位——是相位決定了意識對侵蝕的感知方式。」
老諾徹底安靜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陳菜也沒有催他。他靠在窗邊,看著走廊盡頭的燈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過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鐘——老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陳菜從未聽過的、像是世界觀被撬動了一條縫的震動:
「如果你說的是對的——如果相位塑造意識而不是意識決定相位——那理性派幾千年來對瘋狂派的判斷就全是錯的。」
「什麼判斷?」
「我們認為瘋狂派是』主動選擇』了墮落的——他們是自由的、清醒的、有意識地選擇了深入四維。我們把他們當罪人。但如果相位塑造意識——如果他們的同相信號從第一天起就在扭曲他們對侵蝕的感知——」
「那他們就不是罪人,「陳菜平靜地說,「他們是病人。」
走廊的燈又晃了一下。
不是風——是電壓波動。
大概。
「這個問題先放著,「陳菜說,「不管相位和意識誰是因誰是果,當前最要緊的事只有一件——周宇的信號還在紊亂期,他的相位還沒定型。如果我的假說是對的——相位和意識存在雙向耦合——那在他信號穩定之前,他對侵蝕的態度就是關鍵變量。讓他遠離侵蝕、遠離方遠那種』侵蝕很美』的敘事,他的信號就有更大的概率穩定在反相。」
「你要當他的老師。」
「我不想當任何人的老師——我自己都還是個半吊子。但除了我還有誰?你是殘魂,只有我能聽到你;調查局的人不懂信號控制;方遠是同相的,讓他教周宇等於把周宇往火坑裡推。」
他嘆了口氣。
「而且說實話,我教他還有一個好處——我是一個不信魔法的人。我不覺得這東西神聖,不覺得它美好,我只覺得它是一個需要被管控的能量系統。這種態度——如果它真的能影響相位——恰恰是最適合引導一個紊亂攜帶者穩定到反相的態度。」
「你連自己都不信,「老諾的語氣有些奇怪,「你用自己都不信的東西去教別人。」
「我不需要』信』它,我只需要』用』它。工具不需要被信仰,只需要被正確使用。你說過——埃瑟拉的法師把魔法當才能、當藝術、當信仰——結果文明覆滅了。我現在把魔法當扳手——不好用就換一把,好用就擰緊螺絲。扳手不需要信仰,螺絲也不需要。」
「你這比喻粗糙得讓我牙疼。」
「那你的牙就疼著吧。我不負責治牙。」
老諾發出了一聲悶哼——介於無奈和想笑之間那種。
陳菜轉身朝樓梯走去。源海已經回到了六成半,今晚不需要再做任何消耗性的操作,回去睡一覺,明天還有一堆事——給劉桂芳檢查錨定狀態、制定周宇的訓練計劃、繼續自己的日常訓練、還要複習概率論。
「老諾。」
「又怎麼了?」
「你剛才說理性派把瘋狂派當罪人——那你呢?你也把他們當罪人嗎?」
老諾沒有馬上回答。
「我曾經是的,「他最終說,「我當了三百年的罪人審判者。但今天——」
「今天?」
「今天有個人告訴我,也許他們只是病人。」
陳菜沒有接話。
他走出行政樓,凌晨的空氣冷而清。頭頂的夜空很乾淨,幾顆星子在月亮旁邊勉強閃爍。
「等這事完了,「他說,「除了爬山和熱可可,我還欠你一件事。」
「什麼事?」
「幫你搞清楚——相位和意識,到底誰是因誰是果。」
「……你連自己的概率論考試都快掛了。」
「概率論和這個比起來算個屁。」
「你剛才還說兩分也是分。」
「兩分是兩分,真理是真理。分清主次是一個理科生的基本素養。」
「你的基本素養不包括上課認真聽講?」
「那屬於進階內容,目前還沒解鎖。」
老諾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譏笑,是一個三百歲的老人被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逗樂了的、毫無防備的笑。
笑聲在陳菜的腦海里迴蕩,像一陣穿堂風,把凌晨的寒意吹散了一點。
他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朝宿舍走去。
身後,月亮過曝的白光照在行政樓的窗戶上,玻璃里映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影——不是他的影子,是玻璃本身的輕微變形。
沒有人注意到。
包括陳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