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在行政樓住了下來。
周敏給他安排的身份是「科研臨時助理「——一個含糊到幾乎沒有任何實際含義的頭銜，但好歹能解釋為什麼一個無業青年天天在大學行政樓里晃悠。他住在二樓一間改造過的小房間裡，窗戶裝了遮光簾，門上加了電子鎖，門口還有一個便裝的人二十四小時輪值。
陳菜去看他的時候，周宇正盤腿坐在床上玩手機。
屏幕上是一款他叫不出名字的手遊——界面花花綠綠，小人兒滿屏幕跑，各種數字和特效亂飛。周宇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點動，眼神專注，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在宿舍打遊戲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除了他手機屏幕的右上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不應該存在的直角彎折。
「你手機屏幕變形了，「陳菜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宇頭也不抬：「哪個角？右上還是左下？右上我發現了，左下是新出來的嗎？」
「……你倒是挺淡定。」
「我淡定個屁，「周宇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昨晚嚇得差點從窗戶跳出去。後來你們那個周姐跟我說了一堆什麼』異常波動』'信號攜帶者』之類的詞，我一個都沒聽懂。唯一聽懂的就是——我這個東西控制不住的話，可能會傷人。」
他放下手機，搓了搓手指——那個習慣性的動作又出現了。
「所以你今天來教我控制它？」
「對。」
「你確定你行？你看起來比我還小。」
陳菜想了想，決定用一個周宇能聽懂的方式回答：「你玩過那種遊戲沒有——自己段位也不高，但教新手足夠了？」
「懂了，你是那種鑽石帶青銅的。」
「差不多。但我這個青銅帶你可能帶不動——因為你的情況比我的複雜。我的信號從第一天起就是穩定的，你的信號還在亂跳。相當於——」
「相當於我連新手教程都沒過，角色屬性還在隨機roll點？」
「——你遊戲打多了。但比喻差不多。」
周宇咧嘴笑了一下，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行，那鑽石哥，第一課教什麼？」
陳菜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和老諾快速確認了一下教學方案——
「老諾，他現在最需要學的是什麼？」
「感知，「老諾說，「和你一樣。先學會感知自己體內的信號，然後才能談控制。但他的情況和你的不同——你的信號是穩定的反相輸出，安靜、規律，像一台調好了的收音機。他的信號是一團亂麻，時強時弱，頻率在3.1到3.9之間亂跳——讓他去』聽』這團東西，就像讓一個沒聽過音樂的人去聽一整個交響樂團同時調音。」
「那我先不讓他聽全貌——先讓他聽一個音。」
「什麼意思？」
「你的源種——你叫魔法苗苗——在休眠狀態下只輸出一個基礎信號，3.5Hz。他在信號紊亂的時候，這個基礎信號被亂波淹沒了。但如果我教他先學會』忽略』亂波，只專注於那個3.5Hz的主頻——就像在一個嘈雜的房間裡，忽略所有噪音，只聽某一個人的聲音——他就能先建立一個錨點。」
「你覺得他做得到嗎？」
「不知道，試試。」
陳菜把注意力轉回現實。
「周宇，閉上眼。」
「為什麼？」
「因為你閉上眼之後，視覺輸入被切斷，大腦會把更多資源分配給其他感官——包括你正在學習使用的那個新感官。」
「什麼新感官？」
「你發光之前，是不是感覺到身體裡有東西在』轉』？」
「對。」
「那個』轉』就是你的新感官正在接收信號。你的身體在』聽』一種普通人聽不到的聲音。但你現在的問題是——你聽到的全是噪音，全是亂的，所以你分不清哪個是你、哪個是它。」
周宇歪了歪頭：「你這說得跟我耳朵有毛病似的。」
「差不多。你的』新耳朵』現在確實有毛病——它什麼都聽，什麼都往腦子裡灌，沒有篩選，沒有過濾。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噪音裡面，找到那個最基礎的聲音。」
「什麼聲音？」
「閉上眼就知道了。」
周宇猶豫了一下，閉上眼。
陳菜也閉上了眼——不是為了示範，而是為了用感知觀察周宇的狀態。他的感知範圍不需要很大，只需要覆蓋周宇的身體就夠了，消耗極低。
周宇體內的信號果然一團糟。3.5Hz的主頻被各種雜波包圍著，像一條小魚在暴風雨的海面上跳——忽上忽下，時隱時現。雜波的振幅有時候比主頻還大，把主頻完全淹沒了。
「你現在什麼都感覺到了對不對？「陳菜問，「轉、麻、熱、冷——亂七八糟的，一鍋粥。」
「對……怎麼什麼都有？」
「正常。你的』新耳朵』不知道該怎麼聽，所以它全盤接收。現在我要你做一件事——忽略所有』轉』的感覺，只找那種最輕微的、最有節奏的、像是——」
他想了一個周宇能懂的比喻。
「像你打遊戲時候的BGM。所有音效、語音、爆炸聲都是噪音，但BGM一直在，最穩定、最持續、最不容易被注意到。你找到它。」
周宇皺著眉，安靜了大約半分鐘。
「我好像——「他的聲音有些不確定，「好像有一個很低的……嗡？很輕，一直在。」
「對。就是那個。那是你體內源種的基礎信號，3.5赫茲——每秒振動三次半。你不用記住這個數字，你只需要記住這個感覺。它是你的錨點——不管其他噪音怎麼亂，這個嗡一直在，它是你的根。」
「然後呢？我找到它了，然後呢？」
「然後你就什麼都不用做了，「陳菜說，「就這麼聽著它。不要試圖控制它，不要試圖改變它，就聽著。讓它變成你背景里的一部分——就像你打遊戲時不會刻意去聽BGM，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就這樣？」
「就這樣。第一課結束。」
周宇睜開眼，表情有些困惑。
「就這？你大老遠跑來就讓我閉著眼聽嗡嗡聲？」
「你以為第一課是什麼？讓你手一揮就發光？「陳菜站起來，「聽嗡嗡聲是基本功——你以後做的所有事情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你學走路的時候，第一步也不是跑百米，是站穩。站穩之前是站穩之前是學會不摔倒。學會不摔倒之前是學會——」
「學會什麼？」
「學會感覺到自己在站著。你現在連自己』站著』都感覺不清楚，談什麼跑？」
周宇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每天早晚各練一次，每次十五分鐘，「陳菜走到門口，「閉眼，找那個嗡，聽著它，什麼都不做。如果中間雜波太強、嗡消失了——別急，重新找。什麼時候你能連續五分鐘不跟丟這個嗡，你再來找我。」
「等等——「周宇叫住了他。
「嗯？」
「你還沒告訴我，那個嗡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在我身體裡？它從哪來的？」
陳菜停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關於源種的起源，關於魔法苗苗到底是什麼。老諾告訴過他，源種是「魔法的來源」是天賜的——但這個概念他自己都還沒消化，更不可能拿來教別人。
「你真想知道？」
「想。」
「那我告訴你一個我師父告訴我的說法——」
「你還有師父？」
「有。但他不方便出面，「陳菜面不改色地瞎編，「我師父說，我們身體裡這個東西——他叫它』種子』——它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那個地方——」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不能說任何超出當前認知框架的概念。但也不能完全瞎編——因為周宇遲早會從調查局那裡了解到更多信息，如果現在編得太離譜，將來圓不回來。
「那個地方有一種力量，比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更基本。」
周宇聽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