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進山,後山的路比前山靜。枯死的松林密密匝匝地擠在山坡上,枝丫交錯成灰白色的網,風從網眼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林子深處用鼻子嗅著空氣。騾子走得比平時更小心,但一整天,沒有新的危機出現,只有山路在腳下無聲地蜿蜒,把隊伍一點一點吞進後山的腹地。
第五天中午,隊伍經過溪道拐彎時,看到了之前離隊的人。殘缺不全,東一個西一個,散落在亂石和枯枝之間。一輛驢車側翻在溝底,車板碎成幾塊,車軲轆歪在一邊,鐵皮上留著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旁邊還有三個活人——兩個年輕村民和一個黑色上衣的乘客,縮在溪道岩壁下的石縫裡,渾身是血,眼神空洞,聽到腳步聲時第一反應不是呼救,是往裡縮。
「熊。」那個灰衛衣的乘客被扶出來的時候,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昨天下午——天剛擦黑——我們紮營在溪邊——它們就出來了。比牛還大——黑色的——一巴掌就把老趙的驢車掀翻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有幾個男的——搶了驢車就跑——往山上跑——我們跟在後面——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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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驢車的人呢?」老村長問。
灰衛衣沒有回答。旁邊一個腿被咬傷的年輕村民替他回答了,聲音像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死了。我們在上面看到他們的驢車翻在溝里——人和驢子都死了。」他頓了頓,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村長你說得對,後山真的有熊。」
老村長沒有說話。他蹲在溪道旁,低頭看著那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對身後的青壯年說:「挖坑。埋了。」
隊伍在山坡上挖了十幾個淺坑。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是在每個土堆上壓了幾塊石頭。被搶驢車的那幾個人埋在溪道旁,和他們的驢車殘骸隔了不到十步。活著的人站在土堆前面,沒有人說話,風從溪道那頭灌進來,把土堆上的浮土吹得沙沙響。
也許是熊吃飽了,後面幾天它再也沒有出現過。但每次隊伍停下來歇腳,騾子的耳朵都會往後轉,鼻子裡噴出不安的氣息。
第六天,隊伍只走了二十多里。不是因為山路更陡——實際上後半段的山路開始緩緩往下走了——是因為所有人都快走不動了。連續多日的趕路把每個人的體力都榨到了極限,隊伍里能找到的野菜越來越少,水袋裡的水越來越渾,有人開始直接用溪床底下的泥水潤嘴唇,喝完之後嘴唇上沾著一圈黃泥印。一個跟在隊伍後頭的老太太走著走著就坐下了,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樹幹上,說「歇一會兒就走」,但閉上眼就沒再睜開。
顏若一家反而越來越適應。不是不累,但充足的飲食和乾淨的飲水讓所有人的恢復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截。但他們偽裝得和別人一樣疲憊,一樣飢餓。
第六天晚上,隊伍終於走出了後山。最後一段下坡路是在月光里走完的——老村長沒有喊停,因為他知道所有人都不想在後山里再待一夜。當騾車的輪子碾上平地的那一刻,顏若聽到車上車下同時發出了幾聲壓抑的喘息。不是歡呼,是終於敢大口喘氣。
紮營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荒草地,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稀疏的農田輪廓——雖然也是乾裂的,但至少是平的,不再是山。篝火升起來之後,老村長站在營地中央,對所有人說了一番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直接吼出來的。
「還有不到一百里。路都是土路了,穿過幾片樹林,有小坡,但不用爬山了。一百里,三天,撐過去就到了。我知道你們都撐不住了,我也撐不住了。但都走到這兒了——誰也別掉隊。」
沒有人說話。篝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濺起來,被風吹散。
吃過晚飯,顏若把一家人叫到騾車旁邊,跟大家商量著:「還剩不到一百里,也就是不到五十公里。全是平路,沒有山。保持勻速,明天天黑之前應該能到。」
「你是說——拼S級?」時煙嶼的娃娃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鄭重的表情。
「S級是七天,今天第六天。一百里路,讓騾子拉著車跑,人在車旁邊走,輪流上車休息,天亮走到天黑,差不多。」顏若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前提是——路上不再有意外。如果有野獸,或者有人攔路,時間就不夠。」
「如果有意外呢?」易九齡問。
顏若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同時看向她的話:「那就買熱武器。夕夕拼拼上槍不便宜,但買得起。小姨夫和小嶼是專業的,咱倆和爸也常去射擊場,長短槍都能用。真遇到了,就直接幹掉他們!」
「我同意。」時虎幾乎沒有猶豫,「在部隊打過的子彈比放過的鞭炮多。與其被野獸堵在路上,不如先準備好。一百里平路,能走。走不動坐車,休息好了下車走。一家人輪流。」
「我也同意。」顏泊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射擊場我去了那麼多年,準頭還行。最後辛苦一天,我們能得到任務獎勵值得!末世了,還有手裡多握著一些東西才踏實。特別是列車幣和那個什麼技能卡碎片。」
「那就拼!」時煙嶼把手拍在車板上。
傅櫻寧抱著明岩,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丈夫,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們說了算。」
所有人一致同意後,顏若立刻在意識里讓球球把店鋪武器區的目錄調出來,提前收藏了幾款後坐力小、操作簡單的手槍,配足了彈藥。球球的聲音帶著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顫抖:「宿主,所有都夠買好了,不過球球還是希望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但必須備著。」
夜漸漸深了,時虎慢慢走到老村長身邊蹲了下來。
「村長。」
老村長正在修補自己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再用草繩編一層新的貼上去。
「時老哥,還不睡?」
「跟您說個事。」時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我們家老爺子不太舒服,咳了大半天了,我們怕拖久了出事,想先走一步。今天半夜就出發,多趕點路,爭取明天早點到希望鎮找醫生看看。」
老村長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草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時虎。篝火的光在他渾濁的眼睛裡跳了兩跳。當了這麼多年村長,誰在說實話誰在編理由,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他沒有拆穿。
「半夜走——」老村長沉吟了片刻,「也好。趁涼快多趕點路。不過後頭這段路雖然是平路,但要穿過野豬林。林子裡樹密,月光照不進去,容易迷路。你們沿著大路走,別抄小道。林子裡有野豬,聽見動靜躲遠點,別招惹。過了野豬林再走三十里就是希望鎮的地界了,鎮子外面是赤江,沿著江水往南走,就到了。」
老村長站起來,走到自己的騾車旁邊,蹲下來在車板下面的木箱子裡翻了很久。那個箱子是舊的,木板被磨得發亮,鎖扣上生了一層綠鏽。他從裡面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紙,他翻找了一會,拿出一張,遞給了時虎。
「這是你們一家人在雙槐村的戶籍,進希望鎮的時候給守衛查驗就可以進去了。」
時虎接過那張紙,輕輕疊好,貼身收進懷裡。
「拿著吧。」老村長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那隻沒補完的草鞋,「你們一家十口人,小的太小,老的太老。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早到希望鎮,早一點安頓下來。」
篝火跳了一下,火星濺起來,在兩人之間飄了幾點。時虎站起來,遞給村長一個包袱。是顏若提前準備好的,裡面是幾套布衣布鞋,十幾張煎餅,幾塊拆了包裝的肉乾。
「老哥。這幾天承蒙照顧。」
老村長沒有推辭,畢竟他們家也已經幾乎沒有什麼餘糧了。
回到自家騾車旁,時虎把那張戶籍紙遞到顏若手裡。借著快熄滅的火光,一家人湊在一起看完,同時沉默了。紙上只有寥寥幾十個字,但壓在手上的分量,比千金還重。
顏若感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仗著自己有球球和夕夕拼拼這個金手指,還是太輕敵了。
這個站點最大的殺招,不是狼,不是熊,不是懸崖上的窄路。是這張紙。如果沒有它,哪怕走到了希望鎮門口,也進不去。進不去,就永遠完不成任務。而這張紙只有老村長手裡才有。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脫離了隊伍,或者和村民交惡,拿不到這張戶籍,那麼就算翻過了山,躲過了狼,躲過了熊,走到希望鎮城牆底下也只能站在外面看著,這輩子都不可能通關。
球球在意識里倒吸了一口涼氣:「宿主——這個站點的設計太陰了。表面上是逃荒生存,實際上是考驗人和村民的關係。快隊那些人就算活著走到希望鎮,沒有戶籍紙也進不去——他們白走了。」
顏若把戶籍紙收進空間,說:「抓緊睡吧,凌晨四點,球球叫我們。那時候其他人睡得最沉,我們悄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