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覺得……」
馮伊畫趕到一樓多功能廳後,站在葉雅蘭旁邊又聽了一遍她用手機錄下的李林的演講。
之後按下暫停鍵,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
「雖然總時長只有兩分五十秒,距離賽規要求的三到五分鐘還有些差距——但是,很顯然,瑕不掩瑜。」
她把手機還給葉雅蘭,語氣里慣常的銳氣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考量。
「時間首先並不是硬性規定,只要差距不大,酌情減分也就一兩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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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第二場考查的是演講能力本身。你要知道,其實真正具備演講能力的中學生是很少的,但參加競賽的需求量又很大。所以這麼多年下來,教學模式才逐漸變成了以套模板為主,這實際上是一種應試技巧,不是真正的演講訓練。」
見葉雅蘭認同地點點頭,馮伊畫頓了頓,偏頭看了眼旁邊。
李林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沒有注意這邊。
於是,她又略微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
「如果李林在考試時也能像這樣,順暢而清晰地表達觀點,結構完整、邏輯自洽、連過渡都如此自然流暢……那估計連酌情扣分都不會有。評委聽到這種水平的即興演講,通常只會顧著打鉤,忘了扣分。但是……有些難。」
這下,葉雅蘭反而不樂意了。
「伊畫姐,」
她微微皺眉,莫名透著一股護犢子勁兒,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質疑。」
「哎呀,這不是怕瞎貓碰上死耗子嘛,咳。」
馮伊畫湊過來,壓低聲音,伸手安撫地拍了拍葉雅蘭的肩膀,表明她沒有挑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也說過,李林之前沒接觸過演講訓練。也許他剛好複習到了這個關鍵詞呢?也許他之前在別的地方練過類似的話題呢?」
見葉雅蘭不說話了,馮伊畫才繼續說道,
「一道題說明不了什麼,我再出幾道試試……你別這麼看我,這可不是找茬,這叫嚴謹。樣本量太小,會導致偏差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真是的,不知道吃一塹長一智。」
「額。」
被葉雅蘭一句話噎住,馮伊畫嘴角抽了抽。
也不知道葉雅蘭哪來那麼多自信。
的確,上次李林旁聽的時候,她也是因為先入為主,被打了臉。
說反思的話,那的確是需要反思。
但是……
話又說回來。
雅蘭未免也太護著這孩子了點吧?
難道說……
馮伊畫腦海中又浮現起上次的猜測來,目光狐疑地在鼓起腮幫子的葉雅蘭,和還神遊天外的李林之間晃蕩。
越往深處想,臉上越發浮現出幾朵紅暈來。
不對!
要吃一塹長一智來著——
總之,馮伊畫猛地搖搖頭,甩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那疊關鍵詞卡片,走到李林面前。
李林從沉思中抬起頭,表情平靜,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繼續練習。
「準備好了嗎?」
馮伊畫沒有廢話,直接翻開了第一組卡片。
她故意打亂了卡片的順序,沒有按照常見的熱門主題分類。
比如環保類、文化類、科技類這種順序來分組,而是隨機抽了五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詞。
這種抽法對考生的臨場應變能力要求最高,因為沒辦法套用任何提前準備好的模板。
第一組五個詞是——
格物致知、經世致用、知行合一、因地制宜、生生不息。
葉雅蘭在旁邊一旁聽著,神色不悅。
這組詞的跨度太大了。
認識論、實踐論、方法論、生態觀,任何一個都能單獨撐起一篇演講稿,組合在一起反而讓人摸不著頭腦。
哪有這種出題方式!
簡直就是在刁難!
「……」
不過,李林沉默了片刻,抬頭說道,
「我選『格物致知』和『經世致用』。」
他的聲音十分果斷,馮伊畫聽到後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Knowledge as Action。」
這次李林的聲音比起第一次,多了些抑揚頓挫,
「In the Confucian tradition, knowledge has never been a passive possession. It is not something you store in your mind like books on a shelf.『To investigate things is to extend knowledge』— this is not merely an invitation to study the natural world. It is, more fundamentally, a call to engage with it. To know something is to interact with it, to test it, to apply it. And that’s exactly where the second concept comes in—『to put knowledge to practical use in the service of society』 is not a separate step. It is the natural, almost inevitable consequence of true understanding. If your knowledge has never touched the world, in what sense do you truly know it?」
從格物致知到經世致用,兩個關鍵詞被他用一條線貫穿。
真正的「知」本身就包含了「行」的衝動。
不是先學後用,而是學和用本來就是一體的。
論點立得乾淨利落。
馮伊畫點點頭,沒有點評,而是直接翻了第二組卡片。
只是這組詞的難度比起上次,有過之而不及。
民胞物與、取之有度、留情微物、生生、萬物並育而不相害。
難度加大,然而,李林的思考速度反而還變快了。
「選『留情微物』和『萬物並育而不相害』。」
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給出了演講題目,
「The Unseen and the Whole。」
馮伊畫聽到標題,眼睛逐漸眯了起來。
和上次葉雅蘭一樣,一聽就有了。
而且……她屏氣凝神,愈發仔細地聽李林吐出的每一個單詞。
「When we talk about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we talk about glaciers melting, forests burning, species going extinct. These are visible, dramatic, urgent. But in the Chinese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there is another layer of ecological thinking— one that concerns itself not only with the visible, but also with the unseen.『Show care even for the smallest of creatures』 is not a practical suggestion. It’s a moral stance. It says that the worth of a living thing is not determined by its size, its usefulness, or its visibility to human eyes. And when you combine this with the idea that『all things grow together without hindering one another,』 you get a vision of ecology that is not about managing resources, but about recognizing relationships. The smallest insect, the most invisible microbe, has its place in a web of coexistence. To damage even the smallest thread is to risk unraveling the whole.」
從「看不見的微小」到「萬物的整體」,兩個概念之間的橋樑是用一個反問搭了起來——
如果萬物都是互相依存的,那你怎麼能輕視任何一個節點?
論點比第一題微妙些許,但邏輯反而更嚴謹了。
馮伊畫馬不停蹄地翻開了第三組卡片。
這次她選了一組在哲學層面衝突更明顯的詞,想試試李林在需要「立論反駁」的情境下怎麼應對。
李林似乎逐漸得心應手了,直接選了「齊物」和「順天應人」。
從道家哲學的「萬物平等」到儒家治國理念的「順應天命」,他用了兩段完成了從對立到統一的辯證轉換。
齊物是視角,順天是行動。
當你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萬物之後,你自然會順應它們各自的本性去行動。
這兩者不是對立的,是一體兩面的。
三組過完,馮伊畫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卡片。
她轉頭看著葉雅蘭,用一種像是感嘆又像是自嘲的語氣說道,
「確實應該吃一塹長一智來著。」
「哼。」
葉雅蘭微微抬起下巴,那個表情已經在臉上寫得明明白白了。
也不看看是誰的學生。
說實話,看到葉雅蘭臉上的得意,馮伊畫不由得有些羨慕。
的確,李林是她的學生,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驕傲。
不過,她更羨慕的是,李林這種能力本身。
有的人學了好多年演講還是離不開模板,而有的人呢……
第一次站上台,就能給出這種答卷。
天賦這種東西,真的不公平。
馮伊畫瞥了葉雅蘭一眼,一眼就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
不過……
她自己的心思也不比葉雅蘭少。
這種學生,竟然出在雅蘭的班級,或者說,竟然出在江城一中的普通班。
她之前還覺得葉雅蘭當初急流勇退去教普通班是一種自甘墮落。
現在她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其實最讓她震驚的,不是李林的切入點有多巧妙,或者邏輯有多嚴密。
這些東西當然是客觀意義上的好,但至少還在馮伊畫的認知範圍內。
她見過邏輯好的學生,也見過善於臨場應變的學生。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李林在進步。
不是那種緩慢進步,而是在這三道題目之內,就能肉眼可見地跳出一個台階。
第一題,他的結構還比較常規。
提出觀點、展開論證、收尾呼應,穩紮穩打。
第二題,他就開始嘗試更複雜的邏輯框架。
用「看不見的微小」和「萬物整體」之間的對比形成張力,來強化論點。
第三題,他已經試圖拋棄「起承轉合」這種套路了。
用兩個看似對立的哲學概念,互相辯駁、卻又互相引證。
關鍵是,這樣做,竟然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停頓,也完全沒有偏離主線。
時間控制在三分十秒。
連僅剩的時間這點問題,都在這麼短的幾道題內改正了。
人……真的能進步這麼快嗎?
馮伊畫在腦子裡快速回憶了一遍自己教過的所有學生。
即便是清北班的那些拔尖生,從第一次試講到最終成型。
快則兩周,慢則一個月。
而李林在她的三組題目里,就從「很好」變成了「驚艷」。
馮伊畫大腦飛速運轉、眼神愈發火熱。
同樣的,李林也沒閒著。
他也在思考。
不是題目,而是理論。
但又好像只是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點影子。
之前「結構化表達」確實幫他提升了輸出能力,讓他能把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路好好地整理出來,有條不紊地講出去。
但是,這種能力並不是直接代替他思考。
這個轉化過程,說到底還是在他自己的腦子裡完成的。
怎麼形容呢——
就像是普通牙刷和電動牙刷的區別。
系統幫他省去了很多重複而繁瑣的細節,而且這個「電動牙刷」還細緻到自己能把握每一顆牙齒的清潔路線。
他需要提供的,只是把握住總體方向。
但自從上次C語言貫通考驗時,被裡奇搞了突然襲擊之後。
李林已經開始有意識地去理解系統給出的能力,而不是無腦地依賴它。
用當然還是要用,該用的時候絕不手軟。
但學也不能停。
不能只是享受系統帶來的便利,而更要弄明白便利背後的原理是什麼。
而恰恰是因為這個習慣,因為他在不斷地思考、拆解、復盤自己每一次輸出時的思考路徑,他才感覺自己終於抓到了某種東西。
「那個,李林,咱們再來幾道——」
馮伊畫迫不及待地拿起卡片。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自己的想法,想看這個學生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雖然這樣有點對不起雅蘭,但她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如果李林真的能有這種進化能力的話,那她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從葉雅蘭手裡搶過來。
不是想要搶功,是她太清楚這種天賦如果不被好好打磨會怎樣。
雅蘭教得當然也很好,但是……
不如她。
「不好意思,葉老師、馮老師,我有點事,要上去一趟。」
李林卻突然站起來,一口回絕了。
「不是——你能有什麼事!廁所在那邊!」
馮伊畫急了。
她剛發現一座金礦,還沒挖完第一鏟子呢,金礦自己跑了算怎麼回事?
然而李林已經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跑了。
他必須現在、立刻、馬上回房間。
必須趁現在腦子還熱乎,把剛才那些朦朧的想法記下來。
理清楚,驗證它。
畢竟,這種感覺他太熟了。
每一次真正的突破之前,都會有這樣一段短暫的、介於混沌和清明之間的狀態。
抓住了就上一個台階,錯過了就得等下一次。
回到房間,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飛快地打字。
他在寫的,是他剛才在三組題目里反覆使用的、但又一直沒能用語言精準概括出來的那個思路。
結構化表達的本質,是把信息按照接收者最容易理解的順序重新排列。
而這個順序,不是固定的。
不是必須「總—分—總」,不是必須「是什麼—為什麼—怎麼做」。
順序取決於你要傳遞內容的本身性質。
關鍵就在這裡——
在手機上打下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李林感覺自己腦子裡那些模糊的絲線忽然一起繃直了。
不是因為這幾行字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因為在寫的過程中,他逐漸把之前那些散落在各個角落的體悟全部串在了一起。
不是系統賦予了他一個新的能力。
而是他自己終於說清楚了自己一直在用的到底是什麼。
【叮——】
【獲得「演講」(相性:50(+10)%|水平:通曉中期)】
【恭喜達成成就「無師自通」。】
【挑戰任務發布:若在24小時內將新獲得能力提升至下一階段,額外獲得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