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後，大課間。
李林跟在葉雅蘭身後，穿過操場邊連接教學樓和實驗樓的長廊，來到了清北班的地界。
葉雅蘭一邊走一邊回頭叮囑，讓他把校服穿好。
畢竟這棟樓的安保出了名的嚴，她不想李林第一次來就被擋在門外。
結果——
「老師？」
保安大爺從傳達室里探出頭，眯著眼睛來回看了葉雅蘭兩眼，
「怎麼證明你是老師？」
葉雅蘭愣了一下，下意識去翻包里的教師卡，翻了兩層夾層沒找到，臉上已經有些發燙。
她正準備說「那我打個電話讓馮老師下來接」，身後便傳來了李林的聲音。
「大爺，葉老師是和我一起來的。」
對於李林這個一天來八趟的主，大爺當然是認識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天沒看到他，但來這的就是好學生。
好學生怎麼會撒謊呢？
「中，那進去吧。」
「？」
葉雅蘭張了張嘴。
跟在李林身後走進實驗樓的時候，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
哎。
丟了這麼多次臉，還是連續丟在同一個人面前……
葉雅蘭現在在李林面前已經徹底端不起任何老師的架子了。
她走在後面，步子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早知道今天要來這裡，就不穿高跟鞋了。
關於昨晚那通電話，她心裡其實已經信了十成。
胡云程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現在回頭想想，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不過她發現的晚了。
怪不得人家水平高呢。
其實胡云程昨天在電話里還拜託她幫忙勸勸李林，讓他回競賽組。
但葉雅蘭從頭到尾沒跟李林提過這件事。
她摸不清李林的態度，所以更不想在他剛對自己建立了一點信任的時候就去消耗它。
二樓拐角。
胡云程端著保溫杯，正從機房往辦公室走。
他的課剛結束，嗓子有點啞，心情也不太好。
今天機房後排那個空座位，每次他掃過去的時候都覺得扎眼。
然而，轉過牆角的時候。
他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梯口一閃而過。
臭小子，難道——
他快步走過去。
走廊盡頭，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陌生女人站在窗邊，正低頭看手機。
「……」
胡云程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臭小子，還真不來了。
兩天不來，三天不來，這都第幾天了？
非得讓我親自去請你嗎。
他恨恨地喝了口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另一側，李林蹲在門後系好了鞋帶，才緩緩站起來。
「走吧，葉老師。」
葉雅蘭抬起頭，心事重重地應了一聲，才跟了上去。
清北班的英語教室在走廊盡頭，是一間多媒體教室，面積差不多是普通教室的兩倍。
階梯式的座位里，每張桌上都嵌著一台平板電腦，講台前方的投影幕布也比一般教室大。
李林走進去的時候掃了一眼，大概也就二十來號人。
畢竟很多人去參加各種競賽培訓了，本就不多的人就更少了。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教師看見他們，快步從講台旁邊迎了上來。
她看起來比葉雅蘭年長几歲。
但同樣保養得極好，一頭深棕色的長髮在腦後挽了個低馬尾，整個人往那一站就是一股都市精英的氣息。
「這位是馮伊畫老師，清北班的英語老師，也是我大學時候的學姐，水平非常高。」
葉雅蘭介紹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的乖巧。
「馮老師好。」
李林禮貌地點了點頭。
馮伊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好好，非常歡迎你來我們班試聽。一會兒就要上課了，進去隨便坐吧。」
……隨便坐可還行。
這清北班的課堂紀律，看起來跟傳說中一樣鬆散。
不過想想也是，班裡坐著的都是全校最頂尖的那一批學生，老師只需要把內容講透就行了。
不像普通班，還要管紀律。
李林也不客氣，徑直走到後排角落坐下。
學生陸陸續續地走進來，少部分人看了一眼他這個新面孔，但大多數人還是毫不在意。
畢竟經常會有外校或者低年級的學生來旁聽，只要不是那種特別張揚的，基本無人在意。
「你終於也學會走後門啦？」
馮伊畫把葉雅蘭拉到講台一側，壓低聲音調笑道。
「伊畫姐——」
葉雅蘭嬌嗔般地拍了她一下。
這副小女生的姿態，要是讓十八班的學生看到，估計眼都要看掉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在馮伊畫面前，葉雅蘭就是個妹妹（無貶義）。
「這個學生非常厲害，」
葉雅蘭收斂了表情，認真地說，
「記憶力超群，學習能力也很強。我懷疑他之前英語成績不好，只是因為沒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或者……」
葉雅蘭沒有說下去。
「哦？」
馮伊畫微微眯起眼睛，重新轉頭看了一眼後排那個正在往外掏書的男生。
能被葉雅蘭這麼鄭重其事地推薦……
她了解自己這個小學妹，不是那種口花花的性子。
能讓她主動來找自己開後門，看來，這個學生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那我可要好好觀察觀察了。」
馮伊畫拍了拍葉雅蘭的肩膀，轉身走向講台。
上課鈴響。
馮伊畫站到講台上，開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英音，語速完全沒有因為台下有旁聽生而放慢。
課堂形式就是所謂的「翻轉課堂」。
老師負責引導，並參與學生的討論。
馮伊畫連續拋出幾個關於手頭英文閱讀材料的問題，底下的學生用英語接龍或者搶答式地回答。
流暢度雖然參差不齊，但那種全英文浸潤的氛圍，是普通班無論如何達不到的。
這正是李林想要的。
【「母語思維」已激活。】
那種熟悉的效率，重新回來了。
李林迫不及待地翻開書，依舊是那本大詞典。
不得不說，這是本好書。
上面不只有單詞，例句、常用搭配、詞根詞綴一應俱全。
十分方便李林構建自己的知識網絡。
每一頁掃過去，單詞以詞根為軸心向外輻射的網絡，一個詞連著它的派生詞，一個派生詞連著相關的搭配和近反義詞。
整張詞彙網在他腦子裡自動編織……
不需要刻意記憶，只需要順著邏輯往下推，李林腦海中的知識就在不斷豐富。
正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馮伊畫也在留心觀察他。
「……」
從上課到現在，沒有抬過一次頭。
她故意在講一個容易混淆的語法點時提高了音量，想看看他會不會被吸引過來——
沒有。
他依舊低著頭，翻頁的頻率快得驚人。
這就是葉雅蘭說的「記憶力超群」？
看起來更像是在走神。
與此同時，葉雅蘭也在暗中觀察李林。
雖然說是來聽課，但她基本就沒怎麼聽講，注意力全放在李林身上。
她很好奇，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緊張。
李林來清北班聽課，某種程度上也是她的「推薦」，如果他的表現不好，她在馮伊畫面前也不好交代。
而且，她也很想知道，李林到底是怎麼學習的。
於是整個課堂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場景——
馮伊畫在觀察李林，葉雅蘭也在觀察李林，形成兩麵包夾芝士。
而李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此毫無察覺。
他不聽課，不互動，只是不停地翻那本字典。
偶爾停下來，閉上眼睛思索一會，然後繼續翻。
兩節連堂。
馮伊畫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可是清北班的課堂，你來這難道就為了看書嗎？
就算是記憶力的確超群，光背單詞有什麼用？
英語不是詞彙量的堆砌，是理解、分析和表達。
她見過太多詞彙量大但甚至寫不出一篇完整作文的學生了。
馮伊畫又看了一眼後排，同樣略顯焦急的葉雅蘭。
這孩子……未免太辜負雅蘭了。
於是，她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也算是給葉雅蘭一個交代。
「那個新來的同學，李林，對嗎？剛才這篇閱讀材料，我們討論了幾個不同的解讀角度。你在後面一直沒有參與，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全班的頭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二十來雙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困惑，也有幾個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畢竟這個旁聽生一整節課都在翻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根本沒聽課。
未免太不尊重課堂，也太不尊重老師了。
怪不得一直在普通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