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化作青虹,消失在天際。
王勇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望著空蕩蕩的天。
半晌沒動。
「勇少爺,回吧?」
「族老們都在等著呢。」
旁邊的王家子弟小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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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嗯」了一聲,腳步沉重地往回走。
......
剛跨進院門。
幾個頭髮花白的族老,就圍了上來。
為首的臉上滿是急色。
「勇兒,聽說你真要去那什麼....棲雲山?」
「王家現在剛穩住,軒兒也剛走。」
「你再一走,這王家幾十口人誰來主事?」
另一個族老跟著附和。
「再說那仙門聽著風光,誰知道裡頭是什麼光景?」
「你從小在鎮上長大,哪吃過那種苦?」
院裡的人都看著他。
如今日子剛有點盼頭,他卻要扔下這一切。
去仙門當什麼雜役?
王勇給自己倒了碗水,仰頭灌了大半碗。
良久。
他才抹了抹嘴,開口道:
「二爺,各位叔伯。」
「你們覺得,咱們王家這點家業,在仙人眼裡算什麼?」
眾人一愣。
「落風鎮的時候,咱們王家有田有鋪有兵,算得上鎮上的大戶。」
王勇放下碗。
「結果呢?一夜就沒了。仙人一句話,整個大周都是人家的地盤。」
「咱們守著這幾十畝地、幾十口人,看著像回事。」
「甚至不需要仙人。葉觀主一根手指,就能把咱們捏碎。」
他抬眼掃過眾人。
「留在這,我最多就是個王家的家主,去了仙門就不一樣了。」
「哪怕從雜役做起,也是正經踏上了仙路,真能學到點本事。」
「以後王家才有真正的靠山,才不用任人拿捏!」
王二爺張了張嘴。
想反駁。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活了六十多歲,可從來沒見過什麼仙人。
「可是...你這一走,族裡....」
「族裡有各位叔伯盯著,其餘只要都按規矩來,就出不了大事。」
王勇站起身。
對著幾位族老拱了拱手。
「王家要想在這亂世里傳承下去,不能只守著眼前這三畝地。」
「我去搏一把,成了。便是王家的造化!」
「不成,也沒什麼可損失的。」
話說到這份上。
眾人也知道勸不動了。
族老們嘆了口氣,拄著拐杖離開。
「罷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路上多帶點乾糧、銀子,到了那邊凡事忍著點,別強出頭。」
「我曉得。」
王勇應著。
轉身回了自己屋。
他從床底下翻出個布包,數都沒數。
轉身就去交給了李婉兒。
李婉兒接過布包。
看著他。
心裡五味雜陳。
她能懂王勇的選擇。
換作是她。
有這麼個跳出凡俗的機會,說不定也會拼一把!
可真如此決絕。
還是難免有些唏噓。
另一邊。
李栓和李柱也躲在義塾的後院,湊在一起小聲討論。
「哥,你說....咱們真能去仙門?」
李栓聲音里壓著興奮,還有點不敢信。
李柱靠在牆上,抬頭望著天。
「不然呢?留在這,一輩子給人當下人?」
他們倆從小跟著李婉兒。
李家風光的時候,他們自然體面。
李家敗落了。
體面也就沒了。
名義上是義塾助教,說白了還是伺候人謀生。
葉觀主待人寬厚,從不苛待別人。
可真本事半分也沒教過。
《養氣訣》練了這麼久,他倆也就練出些氣血。
日子一天天過去,和身邊的人,差距永遠拉不開。
每個人都是大差不大差。
他倆心裡,早就發慌了。
李家沒人了,自己又學不到真東西。
無法成為人上人,那再過十年、二十年。
還不是照樣打雜,混一口飯吃?
「之前我還以為,咱倆這輩子就這樣了。」
李栓低聲道。
「葉觀主本事大,可人家的本事是人家的。」
「憑什麼毫無保留的教咱們?」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李柱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現在好了。」
李柱捏緊了拳頭。
「這棲雲山可是正經仙門,只要肯熬、肯拼,總能學到點東西。」
「哪怕一輩子當雜役,也比在這當僕役強!」
「就是...有點對不起婉兒姐。」
李栓猶豫了一下。
「咱們走了,她身邊連個跑腿的人都沒了。」
「等咱們在宗門站穩了腳跟,以後能照拂一二,不比在她身邊打雜強?」
李柱說得很實在。
「再說了,葉觀主都沒攔著咱們,說明不反對。」
「咱們好好學,以後有出息了,大家也能跟著沾點光。」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意。
沒人願意一輩子當人下人。
有這麼個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傻子才會放過!
......
三日後,沈硯準時折返。
飛舟停在牆外的空地上,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阿桃背著個小包袱,清虛拉著手囑咐個沒完。
老道眼睛通紅。
連他最寶貝的符筆,都塞給了徒弟。
「到了那邊別逞強,有事就用符,別捨不得。」
清虛嗓子發啞。
「有人欺負你就忍著。」
「好好修煉,等你出息了...」
話說到一半。
他就說不下去了。
尋金還是話少,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
走到葉淮南面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起來吧。」
葉淮南伸手扶了他一把。
「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做事。」
「你自有大機緣。」
「好。」
小和尚點點頭。
王勇跟王家人告了別,李栓李柱也辭了行。
五人依次登上飛舟。
舟身輕輕一晃,便緩緩升空,地上的人越變越小。
抱雲坳的一切,漸漸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塊,最後徹底消失。
王勇站在一旁。
他望著翻湧的雲海,不知道在想什麼。
......
飛舟行了,近兩個時辰。
前方終於出現了連綿的群山。
山峰高聳入雲,山間雲霧繚繞。
隱約能看見亭台樓閣,建立在峭壁之上。
仙鶴、靈鳥穿梭其間。
王勇幾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硯站在舟頭。
隨手擲出一枚令牌。
遠處的天空中,一道透明的光幕,緩緩裂開一道缺口。
飛舟順勢鑽了進去。
穿過了護山大陣,一股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
王勇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
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他心裡一陣激動,果然是仙門!
可這份激動,還沒持續多久,便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飛舟落地。
管事的,是個中年人。姓孫,嘴角有顆痣。
他斜著眼,掃了王勇三人一眼。
「新來的?」
孫執事聲音尖細。
「記住規矩:每日寅時起......日落前沒做完的,沒飯吃。」
「敢偷奸耍滑,敢私逃的,廢掉扔去後山。」
他說得輕描淡寫。
李栓心裡一緊,下意識抬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面無表情,裝作沒聽見。
交代完。
他對著孫執事點了點頭。
「這三個是下面送上來的,你安排一下。」
「那兩個孩子是我親自選的,帶去登記。」
「沈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孫執事立刻換了副笑臉,弓著腰應和。
等沈硯走了,孫執事臉上的笑,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扔過來三套衣服,不耐煩地揮揮手。
「換上,去西院通鋪放下東西,然後去挑水。」
「今天就開始做活。」
王勇三人抱著衣服,跟著往西院走。
一路上。
看見不少和他們一樣的人。
個個低著頭快步趕路,連眼神都不敢亂瞟。
西院的通鋪,又潮又暗。
十幾個人擠一間屋。
氣味噁心。
領路的人把他們領到空床鋪前。
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
「新來的,規矩懂吧?」
「以後每天早上,先把師兄們的夜壺倒了,再去幹活。」
李柱皺了皺眉。
剛想開口,就被王勇拉住了。
「知道了,多謝師兄指點。」
王勇陪著笑,遞過去一塊銀子。
老雜役掂了掂銀子。
臉色緩和了點。
壓低聲音道:
「算你們懂事,少說話多幹活,別得罪人,更別惹白衣弟子。」
「孫執事看著嚴,其實只要活計做足了,不為難人。」
王勇心裡一沉。
「尤其是你們這種從鄉下來的。」
「沒背景沒靠山,夾著尾巴做人,才能活得久。」
他本以為仙門雜役再苦,也是仙門中人。
好歹有個盼頭。
沒想到這裡,也是人命賤得不如草芥。
......
當天下午。
三人就挑了一下午水。
泉水在半山腰,一桶水幾十斤重,來回要走半里地。
三百桶的定額。
他們挑到天黑,都沒挑完。
果然。
晚飯的時候,根本沒給他們留飯。
三人餓著肚子回到通鋪。
剛躺下。
就有幾個人圍了過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新來的,懂規矩嗎?」
周虎抱著胳膊,一腳踩在床沿上。
「每個月的月例,上交一半。」
「還有,以後每天晚上,給我們哥幾個,把洗腳水打了。」
李栓氣得臉都白了。
「我們今天第一天來,哪有月例?」
「沒有?」
周虎冷笑一聲。
伸手就去推李栓。
「沒有就用別的抵!」
「我看你這衣服料子還不錯,扒下來!」
「你敢!」
李柱往前一站。
護住了李栓。
王勇也坐了起來,眼神冰冷。
他在抱雲坳好歹也是王家的主事。
三人都練出了不少氣血,手上也有幾分力氣。
真打起來。
這幾個人未必是對手!
可王勇剛要動手,就想起了下午的對話。
在這裡。
沒人跟你講對錯。
沒背景沒實力,動手就是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
按住了李柱、李栓的肩膀。
「虎哥...是吧?」
王勇擠出個笑臉。
「我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多擔待。」
「月例下個月發了,我們自然會孝敬。」
「今天第一天,實在是沒東西,要不.....先去給哥幾個打盆洗腳水?」
周虎見他服軟,臉色好看了點。
他啐了一口:
「你不錯!快點去,水要熱的。」
王勇拉著不甘心的二人,去打了洗腳水。
等幾人睡下。
屋裡鼾聲四起。
王勇睜著眼,望著黑乎乎的屋頂。
一夜沒合眼。
在抱雲坳。
雖然苦,雖然累,但明面上人人平等。
可到了這裡,尊嚴、臉面。
什麼都沒有!
忍。
只有忍下去。
熬出頭,才能不被人踩在腳下。
另一邊。
阿桃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因為有天賦,一個人住一間小屋。
看著比王勇強多了。
可當天晚上。
就有個穿綠裙的女人找上門,叫張翠。
「小師妹,新來的?」
張翠抱著胳膊,打量了她一圈。
「你今天是不是領些石頭,能借師姐一點嗎?師姐下次就還...」
阿桃愣了愣。
咬著唇,沒說話。
她想起師傅說的,出門在外別逞強。
有事就用符。
可師傅給的符,都是對付鬼的。
於是。
她只能低下頭,小聲應了句:
「知道了,師姐。」
張翠滿意地走了。
阿桃坐在床沿上。
看著窗外的月亮,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想家,想師傅,想抱雲坳。
可她知道。
她回不去了。
尋金則被特殊關照了。
門內安排他,去了藏經閣打雜。
每天掃地、整理經書,看著還算清閒。
實則也不輕鬆,藏經閣的管事性子古怪。
經書擺錯一個位置,就要罰抄,尋金都默默接了下來。
沒人的時候,他就坐在藏經閣的角落。
對著窗外的菩提樹發呆。
他記得葉觀主說的。
少說話,多做事。
......
抱雲坳。
議事廳。
葉淮南坐在案後。
桌上擺著,沈硯留下的三樣東西。
他先拿起那本《胎息接引法》,貼在眉心。
神識探入。
吐納法門映入腦海:
法門很基礎。
教人如何感氣、引氣入體、如何形成氣旋。
步驟詳盡,卻處處透著敷衍。
典型大路貨!
和他改良的《養氣訣》相比。
也就勝在體系健全,有穩定的晉升方式,但氣旋功能全是閹割版。
說白了。
就是讓你能摸到胎息的門檻,卻永遠登不上檯面!
只能老老實實地當養料,年年上繳資糧。
葉淮南放下玉簡,又拿起另一樣。
靈光一閃。
眼前浮現出一幅簡略的輿圖。
周遭的情況,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上面。
最中心的紅點,就是抱雲坳。
輿圖角落還刻著一行小字:
五年一繳,逾期不繳者......
葉淮南放下東西。
靠在椅背上。
手指敲著桌面。
「咚、咚、咚.....」
空曠的議事廳里,只有這單調的聲響。
他之前的計劃,很簡單。
悶頭髮育。
不求稱霸,只求在這亂世里,安安穩穩活下去。
可棲雲山的出現,把一切都打亂了。
人家根本沒跟你商量。
直接飛上門劃地盤,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
反抗?
溫家傳承百年,家主溫柏舟也是胎息四境。
可在棲雲山這種龐然大物面前。
恐怕也只是個大點的螻蟻。
人家想收拾就收拾。
整個大周。
乃至周邊,都是棲雲山的治下!
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逃?能逃到哪去?
突然。
葉淮南心中。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假死脫身?
他可以製造一場意外。
然後換個身份,改換裝束。
找個沒人認識的深山老林,繼續悶頭修煉。
這個也太符合他的本心了。
苟住。
安安穩穩發育。
可他皺了皺眉,又壓了下去。
不行。
顧慮太多了。
第一,抱雲坳這幾千人怎麼辦?
第二,阿桃和尋金剛進宗門。
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十歲。
沒背景沒靠山,在那種吃人的地方。
他要是走了,兩個孩子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假死瞞不瞞得住?
沈硯能駕著飛舟,千里而來。
宗門裡指不定還有更厲害的人物。
到時候人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計劃。
反而是弄巧成拙!
按照溫家的話,雷修本就稀少。
棲雲山如果發現了他會雷法.....
不可控因素太多,風險也太大!
葉淮南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能急。
至少現在不能走。
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當務之急。
是借著棲雲山的名頭,名正言順地整合勢力。
一方面按要求上繳資糧,應付差事。
另一方面暗地裡藏拙,把真正的好東西,都藏在自己手裡。
表面順從,暗地裡積蓄力量。
一邊應付對方,一邊給自己留好退路。
等什麼時候他的實力,足夠從宗門手下全身而退了。
再走也不遲。
假死這步棋,當最後的退路。
想通了這一點,葉淮南心裡的顧慮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山風灌了進來,偶爾能聽見幾聲狗吠。
安穩日子沒過幾天.....葉淮南轉身回到案前。
提筆寫下後續的安排。